《變身為畢非德》的代價|艾雲豪

畢非德，可能是美國史上最成功的投資人，其控制的巴郡，是美國市值最大的公司之一，麾下子公司眾多，僱員36萬，如分拆上市的話，起碼有10個財富500強。畢老今年87歲，常言他想「當老師」，又講過他想寫本自傳。終於，他在2017年1月底，透過HBO的傳記電影《Becoming Warren Buffett》（下稱《變身》），夫子自道，了個心願。

極豪「卡士」

《變身》從畢老在課堂上為十來個學生講學開始，由拍過尼克遜和林肯、獲獎傳紀電影導演P Kunhardt執導，有趣的是，其得以面世，是導演首先說服好友候活（Howard 、畢老的二公子），由候活把其自薦信放到畢老的書桌上，才成功引起他的注意。雖然導演不是吳下阿蒙，但本片基本上是由畢老從頭帶到尾，省了旁述，所有故事，大部份由老畢口講，夫子自道之意溢然紙上。

也許是因為這樣，本片的「卡士」（cast），為歷來有關畢氏的傳紀電影（起碼有5部）之中，最為完整，網羅了畢氏的兩個姐姐、三個子女、首任髮妻蘇絲（Susie，見下文）、最親密的戰友蒙格（Charlie Munger）、為巴郡編輯年報達40年和為他出版傳記的資深作家琳美斯（Carol Loomis）、和首富微軟主席蓋茨夫婦等等，含金量極重。

「畢氏定理」

和其他的傳紀電影一樣，《變身》自有描述「畢氏定理」的方程式，但本片卻是點到即止，無論是師承自專撿便宜、一代宗師Ben Graham的「價值投資」，或是從比他年長6年的老拍擋蒙格學會的「不要只顧撿便宜但表現只是一般的公司、應以合理價買奇好的公司」，還是畢老自家開發的「具競爭力圈子（不熟不做）」、「護城河」、「保險金流（floats）」等的道理，和案例如See’s Candies、可口可樂等，本片都是蜻蜓點水，輕輕帶過。當然，透過鏡頭，我們還是可以捕捉一些超人的能耐，如他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至少3個被訪者提到）、愛數字（課堂上他一段關於可樂的三句話，竟有6組數字!）、每天花6小時閱讀、說話語速快到跟不上，問你服未？

然而，畢老卻對兩個金額不大的案例，給予「超比例」的落墨，以表心跡。一是巴郡在1987年，以不算很重的出手（7億美元），冷敲投行所羅門兄弟，佔股12%。91年所羅門的魔鬼交易員自掘墳墓，面臨滅門之禍，雖然當時還沒有「大到不能倒」的講法，但畢氏卻為了顧存大局，挺身而出，鏡頭前只見他喘着氣宣報扛起臨時CEO一職。這除了想說明他雖然是小股東、卻非大難臨頭各自飛之輩、有跳入火坑的勇氣之外，更重要是點出他對「誠信」、「客戶至上」等價值的執着，他在聽証會上說：「各位員工聽着，投資失利這我可以接受，但讓公司有一絲失信，我卻絕對會手起刀落！」畢氏常言，「建立誠信典範往往要20年，但把之摧毀卻只需5分鐘」。這5分鐘的一段，就充滿張力，是投資方程式中最深刻的部份。

另一饒具喻意的案例是華盛頓郵報的收購，這裏要點出的是畢老藉此與華盛頓的政要建立關係，人脈高度提升，也讓他正式成為媒體紅人。不過，畢氏廣受歡迎，應該是因為他的風趣幽默是來自生活，如他形容價值投資是「撿棄煙頭」；解釋「不熟不做」為打棒球時只出手打有把握的球；50多年以來他都是從家（60年前以3萬美元買後入住至今），以那約7萬美元的 Cadillac，開5分鐘車到公司，沿途還會在麥當奴買2至3美元的早餐，大半世紀以來，風雨不改。

畢老來自生活的用語、「堅不離地」的幽默，才是讓他成為能入屋的一代宗師的原因。

成功的男人背後，竟然沒有女人?

《變身》和過去歌頌式的傳記電影書籍不一樣，作為夫子自道之作，能主動作得失的檢討。畢老在此，以帶點哀愁的調子，道出他與首任妻子蘇絲無奈的分手，和對子女、尤其對女兒蘇珊（Susan）的內疚。

蘇絲19歲與畢於1951結婚，卻在26年後的1977主動離開畢老，孤身跑到千里迢迢之外的加州重新建立歌唱和慈善的事業，理由是畢氏太專注業務、長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之後她倆沒有離婚，反而由蘇絲一手撮合畢和友好Astrid Menks同居，三人行的日子一直至2004年。本片未能直接訪問蘇絲，只穿插了2004年她接受最後一次訪問的片段，因為她於那年夏天出席完巴郡的股東會後不久，因中風而撒手人寰。畢氏遺憾地承認，直至蘇絲死前一刻，他倆唯一的分歧，是蘇絲一直要畢老盡早把財產捐出，而他卻不同意。

夫子隱隱地告訴觀眾，他人生兩個最重要的決定，都是在至親離世後不久而拍板的: 1964在他爸（畢氏謂他爸是「我人生中最好的禮物」）死後5天拍板買入巴郡——一個至今他和蒙格都反覆強調是個超錯的決定; 另一個決定，就是2006年蘇絲離世2周年，畢老宣佈將約300億美元的個人財富無償捐出。

電影結尾，令人詫異地以夫子帶點「破爛」的嗓子，獨唱兒歌「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作結。畢氏當然不是要一展歌喉——在片中那個靜靜地陪着畢老一償當老師心願的，不是紅顏知己，而是女兒蘇珊。鏡頭前蘇珊在回憶生活點滴時，不經意地道出小時候她爸整天躲在書房看書，與兒女共處時滿腦子的神遊四海；而她對老爸最甜蜜的回憶，便是為數不多、兒時爸爸在睡前哼着此曲的片段。現在老爸想補償，但還來得及嗎?

畢非德超過半個世紀的成就，無人能及，而夫子對誠信的執着，亦可寫進史冊；然而到了接近人生的終點時，卻也與「每天的阿祖」一樣，自覺情繫骨肉至親，同時也抵不住生離死別的哀愁。

「金融影像」系列之九。作者為CFA 持證人、CFA協會會員，曾參與香港財經分析學會（Hong Kong Society of Financial Analyst、簡稱HKSFA）會務多年。HKSFA 為CFA協會在香港的會員分會。

艾雲豪

《超級巨星經濟學》與《誰偷走了紅魔》等書之作者。中環人、球場心、光影迷。職場上是公司收買佬，經歷許多光怪陸離之人和事，愛看數據，但又不太相信數據；常與三山五嶽中人談買論賣，结交不少匪類，習慣於刀鋒邊上舔血。閒時馳聘沙場草地，遊走英超西甲，發現足球這本經，原來也是一本煉金術；近來又發覺影話戲中，原來也有許多金融軼事，與公司買賣息息相關。現把見聞公諸同好，望激起一些話題、半分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