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樂季末兩套貝多芬專場看紀弗朗、舒巴傑克與畢美亞

香港管弦樂團在樂季最後兩、三個月，分別排上了貝多芬（Beethoven）熱門作品的音樂會，當中更包含了他的重要器樂協奏曲。5月份的貝多芬鋼琴協奏曲全集，分成兩場，擔任獨奏家的為法國著名鋼琴家紀弗朗（François-Frédéric Guy），兩場演出中他均親自擔任指揮。

筆者幾年前欣賞過他與香港小交響樂團及柏鵬（Christoph Poppen）演奏蕭邦（Chopin）的《第二鋼琴協奏曲》後驚訝不已，仿如在聽一個活現的Claudio Arrau一樣！他沉穩而浪漫的演奏氣質，隨心而流暢，貴氣不凡，當刻立即決定翌日繼續朝拜他的獨奏會。

事隔幾年，這次他終於來港親自一手包辦，與港樂合作貝多芬五首協奏曲專場音樂會，可說是一項極具學術性的樂壇盛事。事有湊巧，演出前一個月，另一本地樂團亦聯同多位由香港演藝學院栽培成才的知名鋼琴家，挑戰貝多芬的全套協奏曲。一時之間，這五首風格完全不同的作品在香港的音樂廳中，讓專家與樂迷們反覆地品嘗與鑑賞，場面非常熱鬧。

第二協奏曲

今次紀弗朗的演出，筆者只選了第一場演奏第二、第三及第四鋼琴協奏曲，因為翌日另有其他樂團只演一場的重要音樂會（該音樂會的評論文章上星期刊出）。幸而，筆者最喜歡的《第四協奏曲》安排在第一場。紀弗朗背向觀眾，將鋼琴的音箱往舞台擺放，面對面指揮着樂團。這種安排，對於在大會堂音樂廳演奏鋼琴協奏曲來說，音效平衡的冒險程度相當大。

在樂團的編制方面，當晚在弦樂組減少了相當多的團員，小提琴組後方舞台剩下很多空位。貝多芬較少被演奏的《第二協奏曲》，風格上反而比《第一協奏曲》更加貼近更早期的古典味道。紀弗朗差不多完全倚仗手指觸鍵的功力，將仿如加重能量的莫札特（Mozart）氛圍，直接兌現於這首作品之中。可是，樂團大概也習慣了在文化中心音樂廳的音效，弦樂組、特別是小提琴組，過重的力量似乎不適用於這首介乎莫札特與成熟期貝多芬風格的作品，而且整齊度也較參差。

第三協奏曲

紀弗朗幾乎完全放棄踩踏板的技倆，全靠指觸塑造的音色變化，色彩端莊而優雅。《第三協奏曲》的氣場與力量，跟貝多芬交響曲、序曲的樂團作品更為相似。他純粹以觸鍵製造的排山倒海力量，依然清晰無比而強勁；少了踏板的潤飾，中途彈奏快速音階轉位時的微小空隙，就變得容易被察覺，但紀弗朗更加在意色彩與味道的營造，多於無傷大雅的小問題。

在這首《第三協奏曲》中，紀弗朗對於掌握莊嚴而強勢的獨特風格，充滿底氣而全不賣弄的剛陽正氣，可謂完全表現出作品的堅定、不沾花言巧語的率直氣概，充滿王者風範。第二樂章中，相對凄美的素材，紀弗朗與港樂成員在處理及合作上，紓緩的呼吸，大家的配合相當動人。紀弗朗光潔的色彩塑造，非常凜然優雅。樂團在對答方面，木管組淡然卻俏麗的輕描淡寫，長笛組及巴松管組，再加上之後的大提琴組，將最感人的從容無奈氛圍，推上了最高峰。

第三樂章中，對於鋼琴家的手指基本功，其實考驗相當大，當中很多裝飾音及帶着重音的分組樂句、跳躍音、雙手八度樂句以至單一重複音，要表現出靈活性及瑰麗的味道，的確是技巧的暗藏陷阱，紀弗朗的演出卻令人聽得開懷，大概也更不用說完美的長串顫音及音階了。最重要是，紀弗朗在保持着純粹的典型的貝多芬風格外，對於自己在鋼琴的表現，卻做了非常優秀的分階段情緒鋪排，實在令聽眾聽得如癡如醉，忘卻了技巧的存在。

樂團在跟隨與配合他的演變亦做得極佳，暗藏一角的定音鼓首席龐樂思（James Boznos），在表現豪邁的節奏感外，音量與音色控制卻恰度好處，有旋律節奏感趣味的同時，亦不會將自己外處於樂團其他聲部之上。

第四協奏曲

下半場的《第四協奏曲》，作品的風格變成浪漫及自由度極高，考驗獨奏者的修為。稍一不慎，風格的處理過了頭，就會超過了貝多芬音樂的味道；若過於謹慎保守，也就浪費了貝多芬賦予的一片好意了。承接着第三協奏曲的力量，紀弗朗在這首壓軸樂曲的處理，就完全遊走於他自己的自由及貝多芬基調的嚴謹之間，技巧及色彩變化的掌握，更是完美而充滿魔力。

第一樂章的華彩樂段（Cadenza），紀弗朗所採用的並非一般貝多芬所寫的版本，對應了他錄音的片段，而是雙手和聲更加複雜、重量級而真正帶着炫技色彩的布拉姆斯（Brahms）版本。在這段炫技片段中，紀弗朗在演繹上卻彷如套用蕭邦（Chopin）或舒曼（Schumann）的浪漫風雅，在大演技巧豪情的同時，抒情的音色卻無時無刻投入於原創中稍欠方向感的旋律之中，令觀眾無不讚嘆於他秉承上世紀大師們的傳統理念。

簡短的第二樂章過後，紀弗朗在處理第三樂章主題拋來拋去的搖擺趣味上，既不脫節奏，但卻滋悠而自由，非常有韻味；而在樂團出現前的唯一對比樂句，卻也立時溫婉起來，讓雄壯的樂團素材，即時緊接補上，兩者的互動非常精彩。整首《第四協奏曲》裏，紀弗朗的演奏可謂隨着音樂而作出變化多端的音樂語言，既抒情又活潑，當然亦表現出炫技大師的一面，但卻不會走出貝多芬嚴肅的框架之外，可說是美妙至極。樂團成員整體的表現，在這首作品中更是充滿與獨奏對話的味道，節奏乾淨明朗，和聲亦漂亮。

整場音樂會，四位木管樂首席的獨立表現、風格韻味非常出色，特別是長笛首席史德琳（Megan Sterling）及雙簧管聯合首席王譽博，在作為伴奏的同時，卻能夠表現自己的修為，為作品增添許多甜美的片刻，整個木管組亦表現極佳。而東西相隔的小號組及定音鼓首席，大家在外框架的控制上，平衡度的融合相當好，既表現出作品的趣味，亦具有襯托樂團的基本功能；特別在《第四協奏曲》裏，就更加突出了！

《月光奏鳴曲》

在一輪轟烈的演出後，紀弗朗再出場，甫一坐下就悠揚沉着地立即投入於加奏的貝多芬《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情緒像按上開關制一樣，將非常紓緩的氛圍展現。在這個樂章中，他依然少用踏板，純粹以觸鍵為前提。個人過往最喜歡德國巨匠Wilhelm Kempff的演繹。或許，當晚會覺得紀弗朗將氛圍拉得很長，覺得頗慢，但的確立即就將觀眾從激烈澎湃的協奏曲裏，拉扯往平湖一樣的境地。

旋律是否最重要？還是左手伴奏的節奏及所產生的和聲變化也重要？紀弗朗的慢，沒有踏板製造的模糊景況，和聲與音符的餘韻伸延，都在演奏者的彈指之間，令聽眾沉浸於慢活的世界、完全放鬆的色彩境界之中。

在寫這篇評論時，毋忘找出Claudio Arrau的現場演奏看一下。筆者幾年前認為紀弗朗的再世Claudio Arrau氣場，在這個樂章中，似乎也將這兩位不同年代的鋼琴家再連結起來，兩者的情緒觸覺好像也真的有着牽連。紀弗朗作為當代的鋼琴大師，有自己的神來之筆，亦帶着上一輩的精緻、沙龍級的音樂詮繹。

蕾奧諾拉第三序曲

兩個星期後，樂團聯同客席年輕指揮家畢美亞（Anja Bihlmaier），依然也是在大會堂音樂廳裏，演出貝多芬的熱門作品。下半場最為人熟知的《第五交響曲》，筆者選的第二場為傍晚演出，因另有要事只能欣賞上半場。久違香港舞台的捷克愛樂樂團（Czech Philharmonic）前首席、現已成為獨奏家的小提琴家舒巴傑克（Josef Spacek）擔綱演奏《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

筆者是首次欣賞畢美亞的指揮。出乎意料地，她對於貝多芬作品的處理，竟然剛陽味極之濃厚；或許應該說，還帶一點現代的平衡空間理念。在她手上，貝多芬的《蕾奧諾拉第三序曲》（Leonore Overture no. 3），聲部與聲部之間的比例，強弱對比並不明顯，差不多像在同一平面之上一樣。整個氛圍就是非常強大，強大到似乎超出過往能夠理解的貝多芬風格。當日擔任樂團首席的，為樂團第一副首席梁建楓，幸而整個小提琴組卻非常整齊如一及細緻，那在段落之間還可以找到貝多芬不那麼強硬的柔美一面。

畢美亞的處理非常急速，樂團色彩火爆，在開首慢的部分亦相當強勢。而當日的定音鼓請來了特約樂手鄭美君，套鼓亦安置於舞台右方中提琴組後面，無論是場地、擺位及樂師，對於整個樂團來說似乎也較陌生，亦可能影響了整體的運作模式。長笛首席史德琳在一眾雄渾底蘊包裹下，相對嬌美柔弱的炫技旋律片段，技巧與音樂表現都無懈可擊，風格上比較貼近貝多芬應該擁有的一貫充滿理智的熱血，為演出中的一道清泉。

整個木管組及當中擔任簡短獨奏的幾位首席，演奏亦優雅漂亮。而這首作品中的幕後英雄──中段時在後台演出的小號聯合首席莫思卓（Christopher Moyse），他的純美光亮的fanfare，完美而動聽，帶着高風亮節的氣派。弦樂組在末段的技巧純熟度與整齊度，的確非常亮眼。而此時樂團的演繹，也回歸了貝多芬的嚴謹洶湧，而非不應存在的狂野了。

小提琴家舒巴傑克當日的演奏非常光亮開揚，技巧準確，整首作品的演繹極具歌唱性。巧合的是，他所表現的也非傳統貝多芬風格，而是與指揮畢美亞一樣，塑造較為現代感覺的隨心氛圍。以演繹而言，舒巴傑克以小提琴高歌的技藝，的確動人無比，不過風格的運用方面，個人認為可以稍為貼近作曲家的嚴謹，尤其是第一樂章以音階的和聲為旋律，其實本應較少自由發揮的機會。

舒巴傑克的現代感，更加在於他的華彩樂段，為穿越於不同時期小提琴作品點滴的時空大集會，更有樂團伴奏的新素材。這套華彩樂段，大概就是當代作曲家Schnittke的版本，個人認為這確實能夠展現舒巴傑克的virtuoso一面，但在穿越過程中，頭腦便較難統一不同風格，尤其是主菜其實始終是貝多芬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