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痛失良師,永憶春風──輓陳師耀南教授

此生得列門牆,受教於春風化雨之間,是學生三生之幸。天上人間,師恩永銘。
圖片:作者提供

敬輓陳師耀南教授四首

其一

忽報寒星墜海垠,天涯涕淚憶音塵。卅年燈火催詩論,萬里江湖損病身。信有文章驚宇內,空餘謦欬隔秋旻。孤懷耿耿憑誰訴?獨坐深宵慟愴神。

其二

一遇春風德不孤,追懷朗誦識荊初。砭愚張學弘師道,接武蘇門導緒餘。幾度滄溟勞遠夢,經年函丈慰窮居。如今忍讀治心詠,一字一吟一愴予。

其三

珠海論文困頓時,叮嚀苦勸莫遲疑。平山館裏燈連夜,陸佑堂前夢幾詩。恩重翻教更轉路,情深終得續殘棋。十年博士尋常事,回首師門涕泗垂。

其四

市樓一別竟何之,仰望南洲雁影遲。主道有情終證主,詩魂無恙永留詩。宮牆百仞成追憶,桃李千秋繫所思。從此音容嗟隔世,焚香展卷淚如絲。

農曆正月十九日下午3時13分,乍見布倫迪兄傳來的短訊:「陳教授老師剛剛安祥離世。」那一刻,世界彷彿在瞬間靜止,心臟漏跳了一拍,緊接着,沉重的悲慟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幾乎奪去呼吸。還未及回過神來,鍾志光兄的訊息接踵而至。頃刻間,哀訊如雪片紛飛,終於殘忍地證實了那個最不願接受的事實──我們共同景仰、深深敬愛的陳耀南老師,真的走了。從今而後,人間再無春風化雨的諄諄教誨,天上卻多了一縷永恆的智慧星輝。

斯人已杳,音容渺茫。然而,往事並不如煙,反而在此刻,如潰堤的潮水般奔騰翻湧,淹沒了我的心頭。那些與恩師相處的點點滴滴,一幕幕、一幀幀,竟是那樣清晰,那樣滾燙。

左起:單周堯教授、陳耀南教授、作者
 

朗誦結緣 春風初沐

回首初識,那是1989年,緣起於一年一度的朗誦節。彼時,我正任職陳樹渠紀念中學副校長、兼授中文,每年最期待的,便是帶領學生在朗誦場上綻放光彩。愛徒黃嘉文,天資穎悟過人,演辯朗誦,無一不佳。那一年,他征戰中六級男子詩詞獨誦比賽,我傾盡心力,指導他以「台誦」的莊重從容演繹詩歌的肅穆,以「吟誦」的婉轉悠長詮釋詞作的纏綿。

決賽之日,評判席上端坐的,正是一身儒雅、目光如炬的陳耀南老師。嘉文在台上發揮得淋漓盡致,最終以90分的耀眼高分奪魁。陳老師在評述時,不禁感慨萬千,言道多年來獨誦項目,多以女生的聲情姿態見長,未曾想今日竟有男生能將詩詞神韻詮釋得如此精妙,令他眼前一亮。

頒獎禮畢,陳老師溫言喚住嘉文,慈靄地詢問師承何人。嘉文指向後排的我:「是後面那位老師。」本以為這不過是賽後一句尋常問話,豈料陳老師竟親自步下評判席,走到我身旁,誠摯道賀。我受寵若驚,謙卑回應說朗誦之法實則得益於蘇文擢老師的教導。陳老師聞言,眼中驟然閃過深深的敬意──他素來尊崇蘇老師的道德文章,而蘇老師亦常在我們面前讚譽陳老師為「年輕學者中之翹楚」。兩位大師,早已是惺惺相惜的忘年深交。

只因這一句話,只因這一份共同的師承淵源,我便與陳老師結下了此生不解的師生之緣。從此,得以時時親近,如沐春風。

編書授業 銘感五內

1990年初,教育局推行中國語文新課程,現代出版社廣納賢才,誠邀蘇文擢、黃維樑、陳志誠及陳耀南四位教授組成顧問團,籌編中一至中五教科書。蘇老師愛護後進,推薦蘇文玖兄與我參與試寫。幾經遴選,顧問團最終選定吳牧、賴蘭香、蘇文玖及我四人擔綱執筆。

我負責中三年級的教材、教參與習題編撰,而直接審稿的顧問,正是陳老師。那段日子,我拿着初稿登門求教,陳老師總是不厭其煩,字斟句酌,一詞一義推敲。他教我的,不獨是選材的嚴謹、注釋的準確,更是一種對學問的虔誠、對教育的責任。這套教材其後風行市場十載,我也因此獲得50萬元版稅,回報可謂豐厚。然而,比起那沉甸甸的物質收穫,陳老師在學術上的悉心提點、在做人上的潛移默化,才是我此生受用不盡的無價之寶。

作者(左一)邀請陳耀南教授(右四)自澳洲回港參加蘇文擢教授逝世20周年研討會。
 

十年博士 護持如燈

時光回溯至1984年9月。蘇文擢老師自中大榮休後,獲珠海書院延聘為講座教授。我欣聞消息,毅然考入珠海書院攻讀博士,得以追隨蘇老師,研究論文〈文心雕龍與唐代文學之關係〉。那段歲月,在老師身邊讀書論道、組織詩社,是我人生中最純粹、最快樂的時光。無奈歲月不饒人,幾年後蘇老師因高血壓與糖尿病併發,身體日衰,遂將指導重任鄭重託付給陳老師。自此,每次拜見,陳老師必細細詢問論文進度,關懷備至,如燈照路。

珠海博士學制寬鬆,連同兩年休學,可延至八年。然期限將至,我因公務纏身,加之學校正緊鑼密鼓籌辦30周年校慶,重擔如山,心力交瘁之下,竟萌生了放棄的念頭。

1993年4月16日,校慶盛典隆重舉行。那一天,應邀而來的主禮嘉賓,是陳老師。典禮之上,他對各項安排讚賞有加,殊不知這背後凝聚了我多少個不眠之夜的辛勞與心血。當晚,疲憊不堪的我剛回到家,電話鈴聲驟然響起──竟是陳老師!他語重心長,聲音裏滿是關懷與堅定:

「祥麒,繁雜事務既已告一段落,餘下這幾個月,務必全力以赴,把論文完成!」

我苦笑着訴說,從4月中到6月中,短短兩個月要完成博士論文,無異於天方夜譚。陳老師卻毫不動搖,語氣鏗鏘:「我會向校方爭取,將期限延至8月底。若資料不足,甚至可以調整題目,畢竟你多年的積累已在。至於學位認可問題,未來之事誰也難測,但論文必須完成──這,是對學術的交代!」

那一夜,電話那端的每一句話,都如重錘般敲擊在我心上。陳老師與我,非親非故,卻如此為一個迷惘的學生奔走、憂心、鼓勵,這份恩情,教我如何承受得起!

在陳老師的鞭策與安排下,我將題目調整為〈文心雕龍詩論之研究〉。他更親自為我申請港大圖書館閱讀證,讓我得以進入馮平山圖書館,埋首於典籍的海洋。那四個月,我白日上班,夜間則與孤燈為伴,在泛黃的書卷中流連忘返,直至閉館的廣播聲響起,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焚膏繼晷,夙夜匪懈。歷經四個月的拚搏,論文終於殺青。滿懷希望呈上,豈料珠海文學研究所所長以「遲交」為由,拒不受理。

消息傳到陳老師耳中,他心急如焚,多方奔走交涉,卻處處碰壁。一怒之下,這位向來溫文爾雅的儒者,竟毅然舉薦我轉往香港大學繼續攻讀。因他當時正申請離職、準備移居澳洲,系主任趙令揚教授未能接納,直言校內高級學位須由在職教授指導。這番輾轉努力,雖未竟全功,卻令我感動得涕泗橫流。那時的我,身為學生,處處被動,唯有聽從陳老師的轉述與安排。每一幕景象、每一句叮嚀,都深深烙印在心底,五內沸騰,終生難忘。

後來,珠海文史研究所新任所長戴玄之教授接任,允許我重新註冊,兩年後終於順利提交論文。這段「十年博士不尋常」的坎坷歷程,若非陳老師一路護持、極力提攜,我恐怕早已半途而廢。也正因他曾推薦我入港大,埋下日後我爭取到港大研究的種子。至於我終能在港大獲何沛雄、單周堯教授指導研究,固然是後話,但追根溯源,皆因陳老師那份深厚關愛所賜。

作者以主持身份在蘇文擢教授逝世20周年研討會上致辭 
 

天涯海角 詩心相繫

陳老師移民澳洲後,雖身在異鄉,心繫香江,仍頻繁回港處理餘務,應邀講學、擔任評判。2005年12月,他久別重返,我有感而發,填了一闋〈洞仙歌〉,並撰小序:

陳師耀南移居袋鼠之邦,久別誦壇十有餘載。今因緣重返香江,平理照辭,辨析唇吻,誠為學子之福。深盼每年朗誦節舉行,大駕蒞止,真不啻學界之幸也。

詞中寫道:「雕龍繡虎,朗誦聲華異。衡鏡纖毫往難繼。望天涯,久佇皓月清輝。今待得、巨擘高軒重蒞。想春風浩蕩,百卉爭妍,雷殷還驚眾魑魅。直恐誤韶華,杖履追隨,勤不斷,年年此際。惜別後,蒼蒼水茫茫,風雲鬢蕭蕭,不知時勢。」

2007年9月,陳老師短暫返港執教碩士班課程,卻在體檢中發現心血管嚴重淤塞。他強忍不適,勉力完成課業後,才返澳洲接受心管搭橋手術。我未敢滋擾清聽,只從單師周堯處略通消息。其後,陳老師寄贈《治心雜詠》詩16首,欣喜其身體復原、詩思騰湧,我遂恭和原玉,以白心跡。詩序中寫道:「海天長望,不勝勞想矣。」

2008年11月,耀南老師再度短暫返港,好友門生相聚市樓,既相歡聚,亦復話別。宴席間,杯籌交錯,笑語歡聲;席散時,執手相看,黯然魂銷。歸後我賦詩一首,詩末四句,至今讀來,猶覺肝腸寸斷──

一水極天情不了,片帆歸夢意如何?
宴酣今夕杯盤藉,明日微醒怨逝波。

春風化雨 永憶師恩

今夜,窗外寒星點點,我獨坐案前,提筆欲寫,淚已盈眶。

陳老師,你就這樣走了麼?那個在朗誦場上溫言問我「師承何人」的你;那個在電話那頭語重心長勸我「務必完成論文」的你;那個為我奔走港大、心急如焚的你;那個遠在南半球,仍不時以詩詞寄意、以學問相砥礪的你——就這樣,離我們而去了麼?

「痛失良師」四字,何其沉重!「永憶春風」一言,何其蒼涼!

然而我知道,你並未真正離去。你留下來的,是那一篇篇精闢的論著,那一句句溫暖的教誨,那一個個因你而改變的人生。在我們這些學生身上,在我們的學生身上,在我們的學生的學生身上──你的學問、你的風骨、你的仁愛、你的堅持,將如春風般,永遠吹拂,永遠傳承。

陳老師,一路走好。

此生得列門牆,受教於春風化雨之間,是學生三生之幸。天上人間,師恩永銘。

農曆正月廿二日  受業 招祥麒 叩首

招祥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