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所的素淨近乎沉悶，我總覺得，這裏缺了些什麼。於是，便從友人處討來一株水培植物──綠公主。她是小小的一株，有幾片葉子卻是極深的綠，肥厚光亮，像用上好的翡翠精心磨成的，很好看。我將她安置在一個簡潔的透明亞克力瓶裏，注入清水，放在層架上，診室頓時增添了幾分活潑的生氣。
然而這生氣，竟脆弱得像豆腐。不過幾日光景，那令人愉悅的墨綠，一點一點地萎黃，軟垂下來，繼而悄然脫落，一片、又一片！不過數周，來時那幾片厚墩墩的葉子，竟凋零殆盡，只剩頂心最後一枚孤存。原先淡綠的根鬚，有些已成了渾濁的褐絮，頹敗地纏繞着。那透明的瓶子，不再映襯生機，倒像一座明亮的水晶棺，殘酷地展覽一場無聲的崩壞。我每日看着，心裏也跟着一點點沉下去，彷彿預見了一個注定的、關於凋零的結局。
不忍就這樣放棄，便向友人告急。電話那頭的聲音卻沉穩：「別急，它或許只是水土不服。你且將它取出，將那爛了的根鬚細細剪去，用清水緩緩沖淨。瓶子也須洗刷得一塵不染。再養時，水要少、莫浸過根的一半，且要常換。」我依言而行，動作輕柔地剪去那些腐敗的組織，指尖感覺到微弱的、纖維斷裂的觸感，心裏滿是歉意。重新置入清水的她，光禿禿的莖幹頂着一片孤葉，顯得那麼孤單而孱弱，像劫後餘生的人，驚魂未定。
我將她放回原處，按時換上清水。忽然有一天，我赫然看見那莖幹上，挨著那片老葉的下方，冒出了一點針尖似的、怯生生的綠！不是葉子，只是一個膨起的小點，卻飽含着某種蓄勢待發力量。那第一個小芽，像一聲試探的號角，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它們爭先恐後地從莖節處鑽出來，舒展成一片片卵形的、新嫩的葉子。它們一層層地環抱上去，不過三個月，竟已攢了十數片，簇擁成一個生氣勃勃的小小冠蓋。瓶中的根鬚也重生了茁壯新根。啊，綠公主不再是那個脆弱垂死的新客，而真正成了這空間裏從容的、綠意盎然的住客。
生命的衰敗與復甦
我時常望着她出神。她經歷過那樣確鑿的死亡邊緣，一片又一片葉子的隕落，便是生命一寸寸撤退的足印。那最後的停駐，需要多大的運氣，又蘊含着何等頑強的求生意志？友人的指點，是關鍵的轉機；而那清水的更換、光線的守候，便是日復一日耐心的護持。她教會我，生命的衰敗與復甦，有時只隔着一層薄薄的認知，與一份不放棄的悉心照料和等待。
於是想到我們自己。身體與心靈，又何嘗沒有這樣的季節？倏然而至的疲憊，揮之不去的沉鬱，如那些悄然黃去枯葉，是生命在發出微弱的警訊。我們常視若無睹，或慌亂地以更多的喧囂去覆蓋。然而，或許我們更需要的，是一場如那綠公主所經歷的救治：辨識並剪除那些消耗我們的、已然「腐爛」的負累──無論是過度的勞碌，還是無益的關係；然後，為自己換上清冽的「活水」，尋一方寧靜的「光線」，允許自己有一段看似停滯、實則在深深扎根的休養期。那不是懈怠，是生命在重新校準它的根繫，積蓄破土而出的力量。得力在乎休息！只要根未死，心未灰，總有方法，讓自己在悉心照料之後，重新變得生意盎然，甚至，比從前更加從容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