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奧斯卡得主和新學院的未來視野:專訪香港大學未來媒體學院院長楊紫燁教授

2023年,香港大學新聞與傳媒研究中心希望尋找一位暫任總監,名字自然想到一直在這裏教書、拍片、帶學生的楊紫燁教授。她坦言接下職務前曾經猶豫,唯最後仍答應幫忙過渡。豈料兩年過去,任期也隨着新構想不斷延伸,直至現在成立未來媒體學院。
採訪:文灼非 整理:徐昶 攝影:文灼峰

3月的香港,天氣漸暖,忙碌的香港大學新聞學師生們穿梭於本部校園和儀禮堂間,能和楊紫燁(Ruby Yang)教授坐下共談的機會來之不易。恰逢港大未來媒體學院主辦的AI電影周2026,楊與本社暢談過去、現在、未來,講述她的藝術生涯和教育理念。

今年是她加入港大後的第13個年頭,也是她真正把「紀錄片」與「未來媒體」兩個概念綁定在一起的一年。「我們其實只是一個start-up」,她半開玩笑地說,既是對新成立的未來媒體學院的形容,也是對自己在港大角色的定位。

北京到香港:一個Fellowship的轉折

時間要推回2013年。其時楊早已結束她的美國生活,在北京已經工作近八年,忙於拍攝公共衛生、公益廣告及各類紀錄片,行程排得密密麻麻。就在思考下一站會是回美國、還是留在內地之際,她收到香港的邀請,來自她在紀錄片圈結下深厚情誼的陳婉瑩教授。「她跟我說,有一個fellowship,你有沒有興趣?」楊回憶道。

那並不是一次偶然接觸,早在2007年,她憑《潁州的孩子》奪得奧斯卡獎時,港大新聞與媒體研究中心(JSMC,未來媒體學院前身,現為學院旗下部門)已率先邀請她來港放映,舉行座談,緣分就此種下。

今年是楊紫燁教授加入香港大學的第13個年頭。
 

不過當時她仍深陷北京的創作節奏中,一次又一次公益廣告、紀錄片拍攝,把她留在那座城市。到了2013年,機緣似乎剛剛好:創作累積到一個階段、對生活節奏也萌生調整的念頭。於是她帶着試一試的心情回到她出生的城市,以兼職身份擔任孔梁巧玲傑出人文學者(Hung Leung Hau Ling Distinguished Fellow in Humanities),一邊繼續拍片,一邊開始在JMSC教授紀錄片課程。誰也沒有想到,這一試竟然一做就是十多年。楊笑談:「當時只是想做兩年,怎料現在已經2026年,我還在這裏。」

從《爭氣》到繼續爭氣  真實的故事愈來愈珍貴

如果要說在港這十多年最標誌性的作品,《爭氣》必然榜上有名。這部與香港年輕人同行的紀錄片,在院線上映時表現甚佳,票房與風評雙豐收。「在港大這些年,我在這裏完成了四齣紀錄片。」她逐一細數:除了《爭氣》,還有描寫西藏牧民打籃球的作品、記錄亞洲青年樂隊的長片,以及十年後回頭再找《爭氣》主角拍攝的《繼續爭氣》。這些作品的背後,是她一貫的堅持:紀錄片不是「補充教材」,而是一種能真正撼動人心的敘事方式。「很多人以為現在AI什麼都可以做出來,但正正因為這樣,真實的故事愈來愈珍貴。」

拍片之餘,她在課室內也扎根得很深。每一屆學生都要在緊湊的一年內學會拍攝、寫作、剪接、搭建網站,有的還要在鏡頭前當主播,再完成一齣自己的紀錄片。她堅定地說:「他們一年讀完會覺得很辛苦,但出去工作時就知道這些實戰有多重要。」

十年後回頭再找《爭氣》主角的《繼續爭氣》。(電影海報)
 

老師變掌舵人:籌建未來媒體學院

新的機遇出現在2023年。那一年,港大管理層希望為新聞與傳媒研究中心尋找一位暫任總監(interim director),名字自然想到一直在這裏教書、拍片、帶學生的她。「其實那時候我在準備搬去夏威夷,想一半時間在那邊拍片,一半時間回港教書。」她坦言接下職務前也曾猶豫,到最後她仍答應用兩年時間幫中心「過渡」一下,誰知兩年一眨眼過去,任期也隨着新構想不斷延伸。

作為總監,她給自己定下的第一個使命是開辦專門的紀錄片碩士課程,​但很快,另一個更大的構想浮現:在AI帶來翻天覆地變化的時代,如何重新想像媒體教育?2023年之後,生成式AI軟件以近乎爆炸的速度更新,她察覺到這不單是新的流行事物,更是會重塑製片流程、成本結構以至創作邏輯的力量。隨後楊開始構思一所面向未來的學院──既保留扎實的新聞訓練與紀錄片傳統,又大膽把AI、電影及全球創意產業拉到同一張桌上討論。

在多重會議、文書審批與無數次修改之後,港大終於在去年10月正式批准成立新學院。她形容那段時間:「每天6點多就開始處理文件,這半年就是瘋狂地開會、寫proposal、做fund-raising。」

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2025年11月宣布轉型為未來媒體學院。(JSMC資料圖片)
 

AI、電影與全球視野

新學院名為「未來媒體學院」,由三個清晰的分支組成。

​第一是AI與電影製作。這是她近年最全情投入的一塊,也是目前全球少數以「AI拍片」為核心的碩士課程之一。「用很少的資源也可以拍到很好的片,是可行的。」她說,過去一年學生已經交出不少令人眼前一亮的AI作品。

第二是傳統而又不失前瞻性的「未來媒體」,也就是扎根新聞與紀錄片實務、兼顧理論訓練。學院一向重視實踐,她強調:「我們的學生要又會拍、又會寫。」這種訓練模式讓畢業生在大媒體間備受歡迎:每年約有80位碩士畢業生於全球各大新聞及媒體機構履職,實踐學院「Asian Voices, Global Vision」的口號。第三個分支來自文學院的全球創意產業,這個本科課程偏重理論,側重研究全球文化與創意產業的結構與趨勢。

她同時以一貫的務實觀念點出挑戰:AI研究需要學術人才,但電影創作更需要有數十年實戰經驗、甚至拿過獎的導演加入教學團隊。然而這類既懂電影又熟悉AI的專業人才,在全球都被瘋狂競爭,略顯無奈,「我們在德國請了一些老師,多數是短期、part-time,一邊教書一邊拍商業短片。」

楊紫燁堅持在課堂上教學生如何以AI作為輔助,而非取代人。
 

用AI重新想像創作與教學

在楊的描述中,AI不是威脅,而是一種「改變做事方法」的工具。「以前要拍出大場面,成本非常高。但現在用AI做後期特效,可能十分之一的budget就可以做到。」她提到正準備邀請的一位荷里活合作夥伴,他帶領的公司專門利用AI技術重塑特效流程,讓獨立創作者也能創造雄心勃勃的畫面。

為了讓學生理解這場變革,她策劃了「AI電影周」:韓國導演帶來第一部在當地戲院上映的AI電影,矽谷與歐洲的AI專家舉辦工作坊,更邀得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奧斯卡金像獎主辦機構)首位華裔學院主席楊燕子(Janet  Yang)來談AI與荷里活的未來。「我們用了差不多半年時間去籌備,對學院來說這是第一次比較大的活動。」

AI的出現確也引起全球影視圈的爭議。美國部分創作者擔心AI會「搶走IP(知識產權)」和工作,因此態度抗拒;相對之下,歐洲及內地的院校在技術應用上反而走得較前,尤其在動畫和遊戲領域。

楊選擇站在裂縫之間做橋樑:一方面引入國際合作,跟柏林電影學院、中國傳媒大學等院校建立夥伴關係,另一方面堅持在課堂上教學生如何以AI作為輔助、而非取代人。「講新聞一定要自己去拍。」她堅定地指出:「AI可以幫你search、collect,但不能代替你去現場。」

楊紫燁希望善用科技將塵封的文物和歷史,包括港大百年校史,鮮活地重現在世人眼前。
 

用媒體講出自己的好故事

在談到AI和未來時,楊突然把話題拋回歷史。她指出,港大作為一所115年歷史的老校,擁有極為豐富的故事:從孫中山在此讀書、吸收革命思想,到不同年代湧現的學者與校友,構成一個「百年香港」的縮影。然而這些故事至今多停留在散落的檔案、相片、書籍之中,很少被整合成能跟年輕人對話的敘事。

「媒體最重要的其中一件事,就是活化文化。不只是香港文化,還包括中國文化、廣東文化。」

她分享了一個構想:以AI、AR、VR 等工具把許多塵封在館藏之中的文物活起來,讓年輕一代不再只在地鐵海報上看見一、兩張照片,而是走進一段段立體重構的歷史場景。同樣的想像也可以落在港大本身,讓媒體成為一種有衝擊力的介入方式:「文字還是很重要」,「有了好的文章,才有好的故事;有了故事,才談得上怎樣去visualise。」在她眼中,文字與影像不是彼此取代,而是互相成就。

國際視野和實踐鋪路

談到招生策略,她沒有過多包裝,「港大的牌子已經很好」,「我們特別之處在於實踐教學和國際化視野。」

不少來自內地及其他地區的學生,在本科階段已經歷媒體理論學習,選擇JMSC的原因,往往是因為這裏提供一整年高密度的實際操作訓練:拍片、寫稿、做網站、當主播、剪紀錄片,一樣都少不了。此外,學院的本科課程採用雙主修制度,學生除了主修新聞,還可以選讀商科、公共衛生、工程、翻譯、社會學等第二主修,為畢業後的出路增添更多機會。

楊紫燁手上已排滿了計劃,新成立的學院像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準備加速成長。
 

她尤其強調英語教學與國際網絡的價值。「我們的老師、同學都是來自世界各地」,「這種環境會迫使你用多元化的方式去講故事。」她認為內地很多學生技術已經很好,但如果故事只對單一觀眾群說話,便難以在國際上引起共鳴;反之,像李安那樣,把中國內核的故事拍到全世界都看得懂,就是一種真正的國際視野。

已在路上的未來

距離那座讓她一舉成名的奧斯卡獎已經過去20年,對於個人未來創作的期望,她打趣道:「也許應該再拿一次呢?」後又補上一句:「當然不是我說了算,最重要還是作品。」

接下來幾年,她手上已排滿了計劃,新成立的未來媒體學院也像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準備加速成長。每個計劃都在不同範疇實踐同一個信念——用真實的故事為香港、亞洲,發出可以走向世界的聲音,「我們這個學院很小,但可以做的事很多。」

本社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