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教育工作者，我素來以真誠與實作為做人處事、教導學生的根本。然而身為學校領導人，免不了需要權術。這二字往往等同操控、掩飾與虛偽，彷彿是正大光明的對立面。事實上，權術更像一門應變的技巧──它未必能從根源解決問題，卻能在危急關頭迅速「止血」，爭取後續處理的寶貴空間。最近一次聯校活動的經歷，讓我對此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從憤怒轉為同情
聯校活動中，主辦方因聯絡失誤，導致某校家長及小朋友未能於指定時間享用到會食物，而須徒步出外午膳或者叫外賣時。與此同時，他們卻親眼目睹其他學校的家長和小朋友輕鬆地在活動地點大快朵頤。強烈的對比瞬間點燃了該校家長的不滿情緒，質疑與責難如浪潮般湧向負責人。家長圍攏過來，有人要求解釋，有人直接索償，氣氛緊繃得幾近失控。
就在這關鍵的一瞬，飽受壓力的負責人做出了一個出人意表的舉動：他拿出手機，撥通司機電話，並開啟擴音功能。在眾人面前，他以嚴厲且帶激動的語氣斥責供應商；幾句過後，聲音竟開始顫抖，眼眶泛紅，更當眾落淚。這一幕，戲劇性地扭轉了局面。原本怒氣沖沖的家長突然靜默，有人開始勸慰他，說「算了」，有人說「都發生了」，甚至有人反過來為供應商說好話。短短數分鐘內，集體情緒從憤怒轉為同情，從對立變為和解，事件就此悄然平息。
我站在人群中默然觀察，心中卻不禁懷疑：他是否真的與供應商通話？負責人那份情緒又有幾分真實？或許只有他自己知曉。但從結果而言，這舉動無疑極為成功──它巧妙地轉移了焦點，將被責難的窘境，轉化為同仇敵愾，一場衝突消弭於無形。這或許就是「權術」，古代稱之為「統御之道」；現代，它換上了「公關」、「危機處理」、「情緒管理」等稱謂。名稱變了，本質卻一樣。
做法虛偽？
那麼，這種做法是否虛偽？若那通電話與眼淚並非全然真心，確實帶有表演成分，甚至可能是刻意設計，那當然就是了。然而，若它有效穩定了局面、避免了更大衝突，則問題便不再是「真與假」的二分，而是「有無必要」的權衡。誠如文首所言，教育界向來強調實幹與真誠，這些價值無疑是長遠的根基。但我們也必須承認，在人際互動的瞬息萬變中，單靠真誠與實幹未必足以應付所有情境。尤其在群體情緒沸騰之際，理性往往最先失靈；此時，能夠迅速讀懂氣氛、靈活調整策略，甚至適度「演出」的人，反而更能為混亂劃下句點。
後來在某場合中與這位負責人再碰面，聊着聊着，舊事重提，我才知道原來他當時真的是真誠道歉，並盡力嘗試解決問題。無論如何，他那時是真誠與實幹，還只是一番權術的操作，那幾分鐘的轉折，確實改變了整趟旅程的氣氛，也讓我重新思考：在真誠與權術之間，或許存在着一片灰色地帶，而那正是現實世界中，我們不得不正視的生存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