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半生行跡──鍾瑞明普惠香江路:穿梭徙置區之海馬迴

鍾瑞明回望半生,由荃灣徙置區基層成長,深耕財政、公共服務與國企領域,感念親人與各界相助,寄望青年緊扣國家與香港發展,以奮鬥共建普惠社會。
作者:鐘瑞明

我成長於戰後百廢待興、篳路藍縷的艱苦歲月。回首大半生,無論早年考取會計師資格、投身財務金融專業,或是因緣際會參與中英土地委員會、管理土地基金,其後更於中國式現代化建設進程中,先後在多家大型央企、國有銀行董事會任職盡責;乃至多年持續深耕公共服務與教育公職,我始終深刻體悟:個人的成長與際遇,從來與身處的時代密不可分。

——鐘瑞明

人之初・海馬迴・命運之始

當拆解人類大腦結構,會發現位於顳葉內側有一顆呈弓狀的、被稱為「海馬迴」或「海馬體」的重要構造,屬於邊緣系統的核心。海馬迴負責將短期記憶轉換並鞏固為長期記憶,同時協助我們記住事件的完整脈絡,包括發生的時間、地點及相關感受;它亦參與空間記憶與方向感導航,更與情緒處理密切相關,情緒狀態會影響記憶形成的強度與深度。因為彎曲如海馬,因而得名。

海馬迴是一條幽深而蜿蜒的記憶長廊。對鍾瑞明而言,這條長廊的起點,沒有華美顯赫的門第,卻只裝滿了上世紀50年代荃灣街頭的喧囂、德士古油庫的金屬碰撞聲與父親運送火水那沉重的車輪轉動聲,以及大窩口邨走廊上終年不散的火水爐所散發的刺鼻氣味。

正是這些星羅棋布的記憶碎片,構成了他回望人生的重要坐標。

篳路藍縷・苦力・普通人

要追尋鍾氏家族之源,那是一座位於祖國山區大河邊陲的疆域──廣東河源紫金縣,紫金地處廣東省東中部、東江中游丘陵帶、隸屬於河源市管轄,是一處清秀僻靜,靠山食水之地。河源市位於東江中游,即是東江水起源及相連流域一帶地區,東面與五華縣相接,南面毗鄰惠東縣與陸河縣,西面與博羅縣及惠州市惠城區相鄰,北面則與東源縣接壤。

鍾瑞明之父親鍾明金,約生於民國八年(1919)的戰亂年代。在那個顛沛流離、戰禍連連的歲月裏,老百姓對嬰孩出生的日子與時辰大都無心記錄。鍾老先生對自己的出生日子不詳,鍾瑞明對此亦無從稽考。上世紀40年代戰事仍未結束,年方20、涉世未深的鍾明金為了躲避戰亂,離鄉別井從河源落戶香港,駐足新界荃灣。那年頭的荃灣沿海還只是一片灘地小鎮,村落散布,居民多依靠農耕漁撈維生。

荃灣青山道南側,攝於1956年。(政府檔案處)
 

鍾明金目不識丁,剛抵港也無甚麼「特殊」技能,憑一股求生意志,在機緣巧合下加入了「德士古石油公司」(Texaco,即現今的加德士Caltex),從事「跟車」搬運與火水煤油裝卸的等藍領苦力工作,發奮只為生計,「搵兩餐」糊口,從此,在那介乎鄉村與碼頭之間、空氣彷彿混雜着鹹風與油氣的荃灣,落地生根。

德士古為一家通達全球的美國石油公司,於1901年在德克薩斯州博蒙特創立,曾參與著名的「紡錘頂」(Spindletop)油田開發,並迅速發展成首家在美國各州均開展銷售業務的大型石油企業。進入20世紀30年代後,德士古積極拓展海外市場,逐步發展為具國際影響力的能源公司。當德士古於荃灣臨海地段附近的海岬(鷓鴣灣)興建油庫,便成為當區第一批大型工業設施之一。當時,荃灣人口僅約5000 人,而油庫僱用了多達1600 名工人,佔全區人口的三分之一。

為了配合工業發展,政府修築了一條貫穿當區的主幹道,並將其命名為「德士古道」(Texaco Road)。那時的鍾明金不曾想到,這條主幹道路不僅成為了荃灣日後起飛的交通要道,更成為了鍾氏家庭歷史的一個隱喻──父親以勞力鋪墊成的向上通途,成為他們養大孩子,向上流動的不二路徑。

1951年歲末,鍾瑞明呱呱墜地,成為他們家中的長子,屬「戰後嬰兒潮」一代。

在鍾瑞明的記憶深處,父親一生勤勉、無怨無尤。念小學時,有一幕場景讓他至今記憶猶新:那時學校要求學生申報家庭背景,並要在「父親職業」一欄填上頭銜,年幼的鍾瑞明不懂事,只知道父親在油庫幹點體力勞動的工作,便在表格上歪歪扭扭地填上「咕喱」二字,亦即「苦力」的意思。他回想那時自己年紀太小不諳世事,不懂得在那樣的一個艱難時代,用雙手頂天立地養活一家的父親,應該值得一個比「咕喱」更受人尊敬的職銜。

父親唯一的娛樂,是在休假時到鄰居家「摸兩番」搓搓麻將。每逢此時,年幼的鍾瑞明總會靜靜待在父親身旁默默陪伴,可能天生對數字敏感的他,也在悄悄為父親計算糊牌番數。

鍾明金是一位極其平凡、甚至「目不識丁」的父親,他連書寫自己的名字都顯得極其吃力,字跡歪斜,但他用一輩子的汗水與堅韌為家庭默默奉獻。他從不給身為長子的鍾瑞明任何壓力,卻在生活的細微處,言傳身教老大該有的責任。鍾老先生愛在他和弟妹身邊憶述自己童年時的往事,內容總圍繞昔日故鄉祖屋的雕龍畫鳳,童年生活被他描繪得極其體面且風光──或許那是因為50年代的香港生活實在太過清貧,父親只能懷緬昔日的風光,盼望透過下一代可以把以往「威水」的日子帶回來。

鍾瑞明形容,其父母親是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終日奔波於上班下班柴米油鹽之間,生活簡單樸實。
(1957年的深水埗北河街,政府檔案處)
 

裁縫・客家話・八萬蚊

鍾瑞明之母親黃瑞意為惠陽人,是一名全職家庭主婦;她未曾接受過教育,平日獨自照顧他們四兄弟姊妹。母親一向體弱多病,瘦骨嶙峋,在鍾瑞明的童年記憶中,母親瘦得只剩皮包骨,卻甚少休息,日以繼夜只懂為家庭付出。為了幫補家計,還會到荃灣眾安街,向上海裁縫師傅處捎來縫紉工作賺取外快。在狹窄的房間裏,母親的背微微弓起、手中的針線上下翻飛的情境,陪伴了鍾瑞明無數個靜夜。

「瑞明」二字取自雙親之名──即從鍾明金、黃瑞意中各取一字所得。鍾瑞明從小便以客家話與父母溝通,上大學後因缺乏機會練習,逐漸忘記了。由於他的弟妹從不講客家話,這道家族方言,也漸漸被城市生活稀釋、抹平,最終沉澱成心底最深處、最溫婉的一道鄉音。

鍾瑞明形容,其父母親是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終日奔波於上班下班柴米油鹽之間,生活簡單樸實。特別是父親,每天下班回家便累得倒頭大睡,從未對孩子提及「理想」,但在鍾瑞明眼中,父親做的每一件小事,都為他們一家人定義了何謂「幸福」──能夠享受最平凡的生活日常,就是那個年代最非凡的福分,每一頓家常便飯,每一個安守本分的好日子,就是父母給孩子最大的力量。

父親一生辛勞,當達退休之齡,從德士古公司獲得一筆8萬港元的退休金,他知道兒子有置業的打算,竟然便把整筆退休金交給鍾瑞明。當時,鍾瑞明在一家會計師樓任職主管,但畢竟入行尚短,經濟能力有限,在多番考量下希望把握機會置業,積蓄仍未能全數支付首期。正是父親慷慨的支持,鍾瑞明才能購置居所,而新居的裝修布置,還要靠身邊同事為他申請一筆私人貸款才能湊齊。

鍾瑞明心懷感激,想像父親「為兩餐」糊口勞碌一生,臨甲子之年將那筆與一生所付出的勞動不成正比的「8萬蚊」退休金,全數交託自己手上,這除了是雙親深愛其子女,他找不到任何理由來解釋這種無條件的付出。雙親那份對子女不求回報的舐犢之情,成為了鍾瑞明一生最堅實的支持。

80年代中期,母親黃瑞意因病辭世。那時鍾瑞明才不過三十出頭,剛在社會上漸露頭角。他深深記得,從大學畢業至母親離世,母子相處的時光不足10年。每當他想起母親那弱不禁風的身軀,內心總會湧起難以言喻的心痛與愧疚。只是當時鍾瑞明正闖蕩打拼,亦未能常跟在父母身邊照顧他們,更未曾有機會帶辛勞一生的雙親外遊,見識香港以外的世界。每思至此,總感戚然。

節錄自《半生行跡──鍾瑞明普惠香江路》,本社獲城大出版社授權轉載。

書名:《半生行跡──鍾瑞明普惠香江路》
訪問、整理:張希雯
出版社:城大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7月1日

作者簡介:

鍾瑞明 

鍾瑞明博士為香港資深會計師,持有港大理學學士及中大工商管理碩士學位。職業生涯始於永道會計師事務所,其後任職南洋商業銀行、中銀國際管理層。

他曾任中英土地委員會中方代表、特區政府土地基金信託秘書處行政總裁,回歸後出任首屆行政會議成員,並曾任房協主席、九鐵管理局成員。連任多屆全國政協委員,長期擔任央企及上市公司獨立董事,2024年獲香港董事學會「年度傑出董事獎」。

他與城大淵源深厚,自1998年起擔任校董會成員、司庫、副主席及主席,2016年獲委任為副監督。1998年獲委太平紳士,2000年獲金紫荊星章,2010年獲城大頒授榮譽社會科學博士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