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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語解密:嘶、喝、噫

1925年出版,譚季強編著的《分類通行廣州話》收錄了「打思臆」一詞。這個寫法當然是可以的,但是卻難以令人覺得這三個字形真能表「打si55 jik5」的意思。要考證「打si55 jik5」的本字,不妨由西漢末揚雄的《方言》說起。

(嘶)( si55);(喝)(ik、jik5)、噫(ik、jik5)  

普通話相當於英語「hiccup」的「打嗝兒」,粵語的講法,就筆者自小所知,有「打ik5」、「打si55 ik5」、「打si55 jik5」三種(卻不肯定有沒有「打 jik5」)。

饒秉才、歐陽覺亞、周無忌等編著的《廣州話方言詞典》︰有「打思噎」條,該書編者所標的讀音為「daxiyig1」並謂「又音daxiyid」(以筆者慣用之音標轉寫,其前一音即「da35 si55 jik5」,後一音即「da35 si55 jit5」),釋曰︰「打嗝兒。」雖然「da35 si55 jit5」筆者沒有聽見過,不過卻相信真有此一講法。就是說,加上《廣州話方言詞典》所提供的資料(相當於hiccup的「打嗝兒」),粵語原來至少共有「打ik5」、「打si55 ik5」、「打si55 jik5」、「打si55 jit5」四個說法。

1925年出版,譚季強編著的《分類通行廣州話》,其第四篇《身體類》下,有「打思臆」一詞。就表音的角度而言,「打思臆」這個寫法當然是可以的,但是卻難以令人覺得這三個字形真能表「打si55 jik5」的意思。筆者認為,要考證「打si55 jik5」(「打si55 ik5」、「打ik5」、「打si55 jit5」)的本字,不妨由西漢末揚雄的《方言》說起。

《玉篇》『喝』下云︰『乙芥切,嘶聲也。』(Shutterstock)
 

西漢《方言》的語言記錄

《方言》卷六︰「(音斯)、嗌(惡介反),噎也(皆謂咽痛也。音『翳』)。楚曰,秦晉或曰嗌,又曰噎。」(黃氏案︰括號內文字乃晉 郭璞注文。)

今本《方言》原文當中的「嗌」原來是「」字之誤,此誤周祖謨《方言校箋》已言之。王寶剛《方言簡注》亦有相同見解。《方言》此條,王氏有校語云︰「《玄應音義》三『嘶喝』條云︰『「喝」又作「」,同,乙芥反。《方言》︰「嘶、 ,噎也。(郭璞曰︰「謂咽痛也。」)楚曰嘶,秦晉或曰。」』『嗌』字作『 』,與今本《方言》不同。(玄應書高麗藏本如此,莊刻本作「」。)案︰作『』是也。

《玉篇》『喝』下云︰『乙芥切,嘶聲也。』又作『 』,注云︰『,噎也。』『 』即『 』字,足證今本《方言》作『嗌』有誤。當據《玉篇》及《玄應音義》引訂正。」(黃氏案︰王氏原文不出書名號,今據文意補上並於適當處略加標點,以便閱讀。)王氏又引清 徐灝(廣東 番禺人)《說文解字注箋‧疒部》云︰「,今粵人謂食而哽噎曰 噎。」

弄清楚版本流傳上的訛誤之後,再收起郭璞的注文(筆者疑其「咽痛也」是有問題的,這一點稍後再談),我們就可以知道,揚雄是說︰「,噎也。楚曰,秦晉或曰 ,又曰噎。」

這時若請大家再研究各字的讀音的話,大概「」與「噎」,大家都不會有什麼異議,前者粵音相信是「si55」(音同「斯」,雖則再細心研究就知道,「 」又可以讀「sɐi55」[音同「西」]),後者是「jit3」。主要問題是今日罕見的「 」字。

查「 」字,雖不見於《廣韻》,卻見於宋本《玉篇》,釋曰︰「同上。  ,噎也。」所謂「同上」是指與其上一字(頭)相同,而其上一字是「喝」釋曰︰「乙芥切。嘶聲也。」

原來「 」,即「喝」,但這個「喝」不讀「hɔt3」(「喝水」的「喝」),而讀「乙芥切」,其讀音也就同於郭璞的「惡介反」,亦即《廣韻》‧怪韻‧烏界切(「乙」、「惡」、「烏」三個切上字都屬「影母」;「芥」、「介」、「界」均在「怪韻」,且同音「古拜切」)。根據「乙芥切」(惡介反/烏界切)這個「中古音」,粵音就是「ai33」(音同「狹隘」的「隘」,也就是「挨」的陰去[第三聲])。

若我們這些現代粵人撇開字形,然後把「ai33」一音代入《方言》的原文,那麼揚雄似乎是這樣說的︰「 、ai33,噎也。楚曰,秦晉或曰ai33,又曰噎。」這樣看來,難道我們的前輩徐灝弄錯了?揚雄其實不是在說今日粵人的「 噎」?不過,若我們考究一下「上古音」,結論就會令我們驚喜了!

粵語的「打si55 ik5」與「打si55 jit5」中的「si55」、「 ik5(或jik5)」、「jit5」都是來自揚雄《方言》所紀錄的古楚語與秦晉語。
(Wikimedia Commons)
 

發音源於古楚語與秦晉語

原來,中古的「乙芥切」(惡介反/烏界切),上古音是「影紐,職部」(見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增訂本,頁195「噫」條]),而上古職部的字,今日粵音很多「韻母」都是「-ik」的(當中有少量中古一二等字,而大部分是三等字)。如「億」、「臆」、「肊」、「抑」、「力」、「馘」、「忒」、「敕」、「食」、「織」、「息」、「翼」、「側」(讀書音「dzɐk5」,語音「dzɐk5」、「dzik5」兩音)、「色」、「棘」、「極」、「域」、「直」等字。影紐字即「零聲母」字,所以「影紐,職部」的粵音即「ik」(陰調)或「jik」(陰調)。

為什麼筆者認為上古「影紐,職部」字,粵音既有可以讀「ik」又可以讀「jik」呢?原來古代零聲母字,今日粵音有時讀零聲母,有時讀半輔音(同時亦係半元音)「j-」。如《廣韻》‧耕韻‧烏莖切一音下,「甖」讀「aŋ」,「鶯」讀「ɐŋ」; 而「櫻」與「鸚」則讀「jiŋ」,可見上古「影紐,職部」字粵音今讀「-k5」,又讀「jik5」並不出奇。

現在,若我們現代粵人將「ik5(或jik5)」一音代入《方言》原文的話,揚雄其實是說︰「 、ik5(或jik5),噎也。楚曰 ,秦晉或曰ik5(或jik5),又曰噎。」再將「 」字變作粵音的話,揚雄是說︰「si55、ik5(或jik5),噎也。楚曰si55,秦晉或曰ik5(或jik5),又曰噎。」

「噎」字今日粵音雖是「jit3」(下陰入[第八聲]),但下陰入(第八聲)與上陰入(第七聲)來源相同──中古清音入聲。換言之,第八聲的「jit3」轉讀為第七聲的「jit5」,音理上絕無問題。於是若我們再用粵音代入《方言》此條的「噎」字的話,揚雄是說︰「si55、ik5(或jik5),jit5也。楚曰si55,秦晉或曰ik5(或jik5),又曰jit5。」

這樣,我們就能確切地相信粵語的「打si55 ik5」與「打si55 jit5」中的「si55」、「 ik5(或jik5)」、「jit5」都是來自揚雄《方言》所紀錄的古楚語與秦晉語︰「si55」是楚語,「ik5(或jik5)」及「jit5」都是秦晉語;而「si55 ik5」及「si55 jit5」都是楚語及秦晉語的「混合體」! 

思路特別清晰的讀者至此可能會生起疑問︰郭璞的注不是說「(三字)皆謂『咽痛』」嗎?但是粵語的「si55 ik5」、「si55 jik5」、「si55 jit5」中的「si55」、「 ik5」、「jit5」全都與「咽痛」無關,只是「氣衝咽喉」時發出的「氣息聲」!黃氏會不會是犯了郢書燕說的毛病呢?

我們粵人「吃飽時,『氣衝咽喉』」所發出的「ik5」這樣一種「氣息聲」,可以以「噫」為本字。
(Shutterstock)
 

是「氣息聲」而非「咽痛」

筆者的想法剛好相反,弄錯的可能另有其人。如前所述,筆者認為郭璞「咽痛」此一注語大有可疑!何以言之?皆因除郭注及後世抄錄郭注的語文工具書外,我們無法找到任何古文獻有將此三字作「咽痛」義用的。就是說,即使引用(不論「明引」還是「暗引」)郭注的語文工具書,也不能提供此三字有「咽痛」義的用例。同時,值得留意的是「 」、「 (喝)」、「噎」三字卻都有「(忽然)氣衝咽喉而發出聲音」或「想大聲說話,結果卻因為氣流阻塞而只能發出很壓抑的聲音」這樣的意思(「噎」,清 王念孫理解為「嗚噎(咽)」的「噎」,甚是,詳下文)。

王念孫《廣雅疏證》卷五下「喝,嘶也」條云︰「《方言》︰『  ,噎也。』⋯⋯『噎』與『咽』同,謂『烏咽』也(黃氏案︰此處「咽」讀「jit3」,不讀「jin55」)。『   』與『喝』同。司馬相如《子虛賦》︰『榜人歌,聲流喝。』郭璞《注》云︰『言悲嘶也。』《論衡‧氣壽篇》云︰『兒生號啼之聲鴻朗高暢者壽;嘶喝濕下者夭。』《後漢書‧張酺傳》︰『王青被矢貫咽,音聲流喝。』李賢注云︰『「流」或作「嘶」』又引《廣倉》云︰『喝,聲之幽也。』⋯⋯《漢書‧王莽傳》︰『莽為人大聲而嘶。』顏師古《注》云︰『嘶,聲破也。』並字異而義同。」

王念孫所引文字中的「兒生號啼之聲⋯⋯嘶喝濕下」、「矢貫咽,音聲流喝」(黃氏案︰此處的「咽」是「咽喉」的意思)以及「嘶,聲破也」都告訴我們,「嘶」(其實就是「  」)與「喝」(也就是「 」)都是說話人、發聲人(想)說話或者發聲,但是「(喉中)氣流(上衝卻)受阻」,以致「聲音沙啞」(如馬嘶之聲);而在《集韻》裏,與「喝」同音的,還有「噫」字,意思是「飽食息」,也就是「吃飽時(食道[或者說「喉嚨」])發出的氣息(聲音)」。總之,這些字都與「氣上衝而發出不正常的聲音」有關。

上文說過,《玉篇》的「乙芥切」,就是郭璞的「惡介反」,亦即《廣韻》‧怪韻‧烏界切。我們若查查《廣韻》,就知道,此音之下,《廣韻》只收錄「噫」(釋曰︰「噫氣」)、「呃」(釋曰︰「不平聲」)二字,卻沒有「」(此字整本《廣韻》都未見蹤影),然而,略後於《廣韻》的《集韻》卻在其「怪韻」的「乙界切」(音同《廣韻》的「烏界切」)一音下,有「噫(欬)」條(釋曰︰「《說文》︰『飽食息也。』或作『欬』,通作『』。」),又有「喝( )」條(釋曰︰「《說文》︰『  也。』或作『 』。」)然則「噫」、「喝」、「」三字有同音(影母,怪韻)的時候,而此一音,如前所述,粵讀就是「ai33」;不過,由於其上古音是「影紐,職部」,而對應此上古音的粵音就是「ik5(或jik5)」。於是此三字我們都可以視為「ik5(或jik5)」的本字。

關於「噫」字,還可以補充一個資料。清 王引之《經傳釋詞》卷三有「抑意噫億懿」條︰「家大人(黃氏案︰王引之的「家大人」就是王念孫)曰︰『噫』、『懿』、『億』並與『抑』同。」「抑」與「億」今日粵音都讀「jik5」。由此可見,「噫」的確可以有「抑」音。雖則上引《經傳釋詞》的原文只是說「噫」作為「虛詞」用時讀「抑」,並未言作「氣息聲」用時讀「抑」,但是《說文》既釋「噫」為「飽食息」,而大徐(徐鉉)也標其音為「於介切」,則其上古音就與粵音「ik5」(jik5)對應了!

於是我們粵人「吃飽時,『氣衝咽喉』」所發出的「ik5」這樣一種「氣息聲」(也就是《說文》所謂「飽食息」)自然就可以以「噫」為本字了。於是我們就可以說,「打ik5」與「打si55 ik5」、「打si55 jik5」的「ik5」及「jik5」又可作「噫」。

總之,粵語的「打si55 ik5」、「打si55 jik5」的「si55」當作「 」或「嘶」,而「ik5」及「jik5」則可作「 」或「喝」或「噫」。若我們說「打si55 ik5(或jik5)」,我們可寫作「打  (嘶) (「喝」、「噫」)」;若我們說「打si55 it5」則宜作「打 (嘶)噎」。

還須補充的是,我們今日粵人說的「打si55 ik5」的「ik」與「œk2(或「œt2」)氣」的「œk2」(或「œt2」)(詳本欄「噦」條),是分得很清楚的,但是古人的「 」(與粵語「ik」對應)與「噦」(與粵語「œk2」或「œt2」對應),卻因為兩者都是體內「氣」、「息」上衝咽喉而發出的聲響,因而不是時時都分得太清楚的(就是說,兩者有時是混為一談的)。這大概即所謂「析言有別,渾言無別」吧。「有別」的時候,如《禮記‧內則》那句「不敢噦、噫、嚏、咳」,我們用粵語去對譯,就應該是「唔敢œk2(或œt2)(噦)氣、打si55 ik5(打 [嘶]   [喝、噫])、打乞嗤、咳」。

粵語詞彙研究所:喝

黃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