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粵語解密:噦

音「œk2 /œt2」的「囗」,當怎麼寫呢?筆者認為應該寫作「噦」。

噦(œk2/ œt2

我們喝了汽水之後,往往會有氣體由胃部湧上喉頭,這時我們不得不張開口,把這些氣體釋放出來,發出「œk2」這樣的聲音,其聲音就與「略」字的讀音(lœk2)缺了聲母(l-)一樣。我們有時吃得很飽,又或者相反,肚子餓得大量胃氣湧出的時候,也會有類似的情況發生。或者大家會想不到,「œk2」這樣一個聲音也成為我們的詞彙的一部分。

我們會用這種聲音來表示「發出œk2這一聲響,並噴出氣體或嘔吐物」的意思。如「渠(佢)œk2啲氣上來,好難聞呀」,意思就是「他嘴裏湧出來的氣味很難聞啊」。我們跟別人開玩笑時,也會刻意發出「œk2」這個「音」來嘲諷他自視過高。譬如當某甲說︰「睇我幾靚(看我多漂亮)!」某乙就可能會回應說︰「œk2!飽死荷蘭豆(咦!太沒自知之明了)!」  

白宛如《廣州方言詞典》有「打飽囗」條(「囗」表未知該字寫法,此字白氏所標之讀音同筆者的「œk2」),云︰「打飽嗝。」

不過這個詞,也有認為其聲音是「œt2」的。

饒秉才、歐陽覺亞、周無忌編著的《廣州話方言詞典》(1981年版)有「œt2」條(該書所用標音方式與筆者所的不同,現在改用筆者的標音法相應地標出),字形缺,代之以「囗」,釋曰︰「飽嗝︰打咗一個囗[打了一個飽嗝]。象聲詞。打飽嗝的聲音。」黃氏案︰最近,筆者買到該書的2016年「增訂版」,字頭已作「噦」)《香港粵語大詞典》同樣有「œt2」(原書所標讀音為oet9,即筆者所用音標的œt2)條,同樣以「囗」代其字形,釋曰︰「飽噎︰打囗[打飽噎]。象聲詞。打飽噎的聲音;引作表示不屑於別人的自誇,意近『飽死』。象聲詞。嘔吐的聲音,引指倒胃口。」

筆者必須在此補必須補充一點︰就筆者所知,我們香港人似乎只講「打ik5(打si55 ik5、打si55 jik5)」,也講「œk2」,卻不講「打œk2」、「打œt2」、「打飽œk2」及「打飽œt2」。

其實普通話所謂「打飽嗝」或者「打嗝兒」(相當於古人所謂「飽食息」)這個說法,意思有點模糊。(Shutterstock)
內地的 詞典同樣可以說明「打嗝兒」有語的「ik5」、「œk2」兩義。(Shutterstock)
 

其實普通話所謂「打飽嗝」或者「打嗝兒」(相當於古人所謂「飽食息」)這個說法,意思有點模糊。實際上,我們吃飽之後,胃氣上湧時,發出的聲音可以有兩種︰一是較短,較小,較尖的「-ik5」(英語是hiccup),又一是較長,較大,較低的「œk2」(英語是belch)。不過,原來普通話的「打嗝兒」實在是包含兩者的。

《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有「打嗝兒」條︰「動呃逆的通稱(黃氏案︰此義相當於粵語的「打ik5」,詳下面「呃逆」條)。噯氣的通稱(黃氏案︰此義相當於粵語的「œk2」,詳下面「噯氣」條)。」又有「呃逆」條,釋曰︰「動由於膈的痙攣,急速吸氣後,聲門突然關閉,發出聲音。通稱打嗝兒。」(黃氏案︰這個定義就表示,「呃逆」不一定[即可以是,可以不是]由「吃飽」引發的,而同時又是因為聲門突然關閉才發出的,那麼它的聲音就應該是較短,較小,較尖的「ik5」了)又有「噯氣」條,釋云︰「動胃裡的氣體從嘴出來,並發出聲音。通稱打嗝兒。」(黃氏案︰本來單看此一解說,還是難分這是粵語的「-ik5」,還是「œk2」,抑或是兩種都包含了;不過既然「打嗝兒」的義項一是「呃逆」,是「ik5」,而它(噯氣)是「打嗝兒」的義項二,那自然就是聲音較長,較大,較低的「œk2」了)。

內地的漢 英詞典同樣可以說明「打嗝兒」有粵語的「ik5」、「œk2」兩義。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的《漢英詞典》(修訂版縮印本)「打嗝兒」條云︰「 hiccups belch;burp。」

好了,那麼究竟這個上引三本粵語詞典中,音「œk2 /œt2」的「囗」,當怎麼寫呢?筆者認為應該寫作「噦」。

「於月切」(jyt3

筆者最近一次瀏覽本《玉篇》,去到口部「噦」條,見到其解釋為︰「……又於月切。逆氣也。」「於月切」粵音就是「jyt3」(音同「乙」) (《粵音正讀字彙》正標「jyt3」音);但陰入字也有轉讀陽入的,所以讀「jyt2」(音同「月」)也是不出奇的(《粵語拼音字表》就標此音)──須補充的是,在《廣韻》裡,義為「逆氣」的「噦」有兩音,一為「月韻‧於月切」,另一音為「薛韻‧乙劣切」。二音轉為音均為「jyt3」或「jyt2」。讀到《玉篇》的資料之後,筆者忽然發覺,它應該就是「œk2」的本字。

為甚麼字典標此字的讀音為「jyt3」或「jyt2」,筆者卻說它是「œk2」的本字呢?我們先看看「於月切」這個中古音。此音是「影母月韻三等字」(《韻鏡》第二十二圖,「月」韻正在三等位置),也就是說有「i」介音,所以我們的語讀書音才會是「jyt2」;我們再看看「曰」字的讀音。儒家經典中的「子曰」的「曰」既音「jyt2」(音同「月」)又音「jœk2」(音同「藥」),可見音「jyt2」的「噦」,音轉為「jœk2」並不出奇。筆者說過不止一次了,中古的「i」介音(或叫「韻頭」)發展到今日語,除了有時會變成「j-」這個半輔音(同時又是半元音)外,有時是會脫落的;一脫落,「於月切」就可以變成「œk2」。音「œk2」而義為「逆氣也」自然就是語「œk2氣」的「œk2」的本字。

古書裡面的用例方面,《康熙字典》「噦」條已為我們搜集了一些︰「《說文》︰『氣啎也。』《玉篇》︰『逆氣也。』《禮‧內則》︰『不敢噦、噫、嚏、咳。』《正字通》︰『方書︰「有物無聲曰吐;有聲無物曰噦;有聲有物曰嘔。」』」(黃氏案︰「方書」即「醫書」。)

<<考聲>>所謂「氣築心喉」就是「氣撞心喉」的意思。(Shutterstock)
《考聲》所謂「氣築心喉」就是「氣撞心喉」的意思。(Shutterstock)
 

另外,值得參考的,是唐 釋慧琳的《一切經音義》卷四十三「數噦」條︰「鴛劣反。《考聲》云︰「噦,氣築心喉也。《說文》︰『氣牾也。從口,歲聲。』」《考聲》所謂「氣築心喉」就是「氣撞心喉」的意思。

其實現代漢語共同語同樣傳承了這個詞。《現代漢語詞典》「噦」(音yue3)︰「擬聲嘔吐時嘴裡發出的聲音︰噦的一聲,吐(tu4)了。口>動嘔吐︰乾噦|剛吃完藥,都噦出來了。」就是說,「噦」一字,不但粵語傳承了,就是普通話也傳承了;不過其入聲讀法普通話就傳承不了,而粵語就傳承了,只是香港人的發音就由舌尖塞音「œt2」轉讀舌根塞音「œk2」。

粵語詞彙研究所:攣

黃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