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公籤勸港官 堆柴不能息火

春節的車公廟籤文，「忽然」大受關注，民間議論紛紛。今年為香港求得的45籤，文曰：「下手須教一著先，世情局面苦徒然，積薪歷火非無事，識者能知火未燃。」

本文解讀此籤，感受到對港官的「溫馨提示」：積薪（堆柴）救火不能救港，反而使港人更困苦，須記取「防患於未然」的古訓（歷史經驗）。

應變慢三拍 舉措有偏失

香火盛的古廟籤文，多與歷史典籍、古典詩詞有「親緣」，有尚善的取態，勸善去惡、體恤民疾的情懷。

把45籤與社會現實聯結，或可用白話文解釋：面對危機（如瘟疫），須當機立斷先行一步應急，「慢三拍」使社會陷入苦境；積薪救火失當，令火勢更猛。必須思索歷史經驗：有識見者「防患於未然」。

籤文中的「積薪歷火」，意謂堆積或抱一堆柴去救火，應急的手段（方法）錯了，詞源自西漢（公元前206—公元8）的典籍《史記》和《戰國策》。

司馬遷的《史記．魏世家》云：「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減。」劉向的《戰國策．魏策》謂：「抱薪而救火也，薪不盡而火不止。」

積糾結太深 沒防患未然

籤文中的「識者能知火未燃」，從「防患於未然」（然與燃通）演化而來，源自《易經》第六十三卦〈既濟〉。其「象」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豫（豫與預通）防之。」

以社會治理、應對天災來說，這些話關乎消除危機（救火）的手段、事前的憂患意識。水在火之上，是指以水息火是有效手段，故能「濟」（救濟、挽救、成事之意）；有識見者，能在火災發生前預防。

籤文「積薪歷火」，又可伸延解讀為官民糾結（社會矛盾）太多、積聚太深，不斷燃起火種（衝突），加深社會風險；香港並非「形勢大好」、沒有危機，港人仍受折騰。

石田中畫餅 抗疫碎片化

3年來，籤文有似曾相識的巧合。

2020年92號籤：「人生何在逞英豪，天理人情只要公，天眼恢恢疏不漏，定然作福福來從。」

2019年86號籤：「石田為業喜非常，畫餅將來未見香，怎曉田耕耘不得，那知餅食不充腸。」

2020年籤勸善之意，是握公權者勿逞英雄、滿口豪語，行事要公道。

2019年籤，指不切實際的「宏偉計劃」（如「送中」和千億填海造「明日大嶼」），只是畫缾，行不通；滿是沙石的荒田不宜耕作，只落得畫餅不充飢的「一場空」。

3年籤文觸及公道、天理、人情。就社會治理而言，這是約束公權常見的「期待」。公權擴張乃至過度集中，往往引起港人的焦慮。基於對自由、法治、人權的維護，港人期待公權受法律有效的約束，公權的行使不要擾民，不要有畫餅的亢奮。

不及早閉關 控疫更困難

應對公共衛生一類的社會危機，官方多了解民意，讓港人有充分的知情權、參與權、監督權，應是官民尋求諒解的好選項。

瘟疫初期，醫護界曾以「工業行動」呼籲「閉關」，卻不為官方接受，反而讓北來的「商務旅客」、各地海員，享豁免檢疫入境優待。此舉被視為未有效截斷傳播鏈，造成後來疫情加重。不少醫護界人士和研究社會治理學者認為，未在初始階段斷然「閉關」和「送客」（如澳門、台灣），令疫情的控制更加困難。

近期的封區檢驗，雖稱「不是勞民傷財」，但整個「抗疫大局」缺乏全局系統化的考慮和安排；在微觀層面（如食肆的開、閉和限聚），則朝令夕改，令港人難以適從。這種「碎片化」，既使抗疫的成本效益欠佳，又積聚民怨。

暴露出漏洞 應正視民意

為香港求得45籤的劉業強，是建制派鄉事方面的代表人物，他對此籤發表的談話，道出許多港人的心聲：「政治最好以和為貴，疏導民意，和諧才能令社會向前」（大意）。此時此刻，真難得有此真話。

醫護界和公共衛生行政界，應對瘟疫頗為努力，但官方在宏觀決策、微觀管理層面，確有必須改善、補救之處，引起港人議論。

除了前面提及的未及早「閉關」和「送客」，還議論旺角、深水埗等處舊樓的公共衛生環境惡劣，暴露官方未能「防患於未然」；又提到有的疫苗缺乏發表於醫學期刊的完整數據，引起港人對疫苗安全的顧慮；開放海外醫生來港而豁免專業考試，亦引起爭議，擔心衝擊本港專業考試制、臨床醫療水準下降。官方宜減少港人的疑慮。

為抗疫「挽救消費」推出的派錢項目，例如最新的5000元電子消費券，本是「善舉」，卻因「麻煩」而不「便民」，引起基層市民怨言，認為「善舉」變成擾民。

比較華人區 檢討不足處

港人熱議的「秋後算帳」，有倡議「閉關」而罷工的醫護界人士，有電台的一些記者等。醫護界建議「閉關」的動機，是遏制疫情傳播、珍視港人生命價值，並非刻意與官方作對。官方如放棄「秋後算帳」，多一份包容，豈不是可緩和官民關係，減低社會的積怨？

有思考型學者提議香港官方，應與鄰近華人聚居地比較抗疫的實況，拿出勇氣檢討自己的不足之處。

在中國大陸以外的華人地區，應對瘟疫最成功的是澳門，評估的依據是死亡人數和確診人數。至2月25日，澳門的死亡人數是0（確診人數48）。其他華人聚居地的數據是：台灣9（946），新加坡（華人約佔70%）29（超過5.9萬），香港197（接近1.1萬）。

台灣的人口超過2300萬，相當於香港的3倍，瘟疫中的死亡數只有9人，而香港卻接近200人。西方先進發達國根據疫情的數據評估，台灣應對的宏觀策略、微觀手段都強，還促成去年全年的經濟成長。

瑞典電視台的一組新聞特輯，於2月23日介紹台灣的先進抗疫經驗。對於華人聚居地而言，台灣的經驗有參照的價值。

盼納諫從善 勿秋後算帳

1978年，主張傾聽民間聲音、實行黨內民主的改革家葉劍英（1897—1986），呼籲「謙虛謹慎」，「不怕聽刺耳意見，鼓勵別人講話。」

有官報回應葉的講話：「悉心傾聽人民群眾的意見，特別是對那些尖銳的批評、逆耳之言，更要耐心聽取，不能人家一開口就堵回去。要虛心納諫從善如流。……最可怕的是鴉雀無聲。」

對港官來說，這也是「溫馨提示」。

官方的當務之急，第一，是有效遏制瘟疫，以恢復港人正常生活；第二，是緩解民困，正視並化解經濟危機；第三，是誠意納諫，不要有「秋後算帳」亢奮。

官民糾結應該緩解，而非打下死結。體恤民疾和適度的政治包容，在於高官的一念之間，恰如為沙田求得的14籤之一句：「公道但存方寸地」，能納諫，天地寬。

在「死抓辮子」的鬥爭模式之下，社會哪能有和諧環境？

本文原題〈車公籤勸港官 堆柴不能救火〉，原載信報〈思維漫步〉專欄，作者修改、補充後，授權本網站發表。

丁望

在早期《明報》曾任資料室主任、副總編輯兼中國新聞主編，《明報月刊》叢書部總編輯；70年代金庸全力修改武俠小說時，他與兩位同事兼任主筆（總主筆金庸），代撰寫社評。後來，曾任《潮流》（月刊）總編輯。政治類著作有《北京跨世紀接班人》、《六四前後：對八九民運前後的政治分析》等。文學類著作有《夜讀隨筆》、《中國三十年代作家評介》、《初夜權》、《假大空與〈雍正王朝〉》等。譯成外文出版的，有《華國鋒評傳》（加拿大麥基爾／皇后大學英文版，日本新泉社日文版），《中國三十年代作家評介》（韓國成鈞館大學韓文版）。主編的史料導讀，有《中共文化大革命資料彙編》一至六卷（明報月刊1967－1972），《中國大陸新聞界文化大革命資料彙編》（香港中文大學，1973）；與人合編的《中國的文學（1949－1978）》，譯成英文（Literature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出版（美國印地安那大學，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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