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石：看蔣介石日記，看到他不為人知的一面|本社編輯部

編按：三聯書店將出版《找尋真實的蔣介石──蔣介石日記解讀》第四冊，為本系列的收官之作。日前出版社邀請作者楊天石教授作訪問。本社將分三集推出，包括蔣介石歷史討論、日記的研究、中台兩地的研究蔣介石情況。

「如果你不看蔣介石的日記，你不可能知道蔣介石的內心世界。」《找尋真實的蔣介石──蔣介石日記解讀》系列的作者楊天石教授，多年來為求歷史真實，研究蔣介石日記，讓讀者了解蔣介石不為人知的一面。

35年的深入研究

「為什麼我會研究蔣介石？首先為了完成國家的項目。」楊天石教授研究近代史，先後研究龔自珍、康有為、孫中山。1977年，在國家研究所參加編寫三十六卷《中華民國史》的工作，接觸民國初期歷史。1982年，楊教授編寫《中華民國史》第二篇第五卷，題目為《北伐戰爭與北洋軍閥的覆滅》，蔣介石是1926年北伐戰爭的總司令。因此楊教授開始研究蔣介石，一直到現在。

楊天石教授共寫了五本關於蔣介石的書，第一本是《蔣氏密檔與蔣介石真相》（2002年出版）。蔣介石很重視個人資料，在30年代，他早年的日記、書信、電報等，交給他的秘書毛思誠（1873-1940）保存。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毛思誠的家人，把這些東西藏在牆裏。到了文化大革命，紅衛兵抄家，炸開這面牆，蔣介石的文件重見天日。紅衛兵覺得這些文件對研究反革命有幫助，沒有燒掉，給浙江寧波市的革命委員會，隨後這批材料轉給了南京的中國第二臨時檔案館。楊教授利用這些檔案，編寫《蔣氏密檔》一書。

2006年，蔣介石日記在美國公布。楊天石教授接着寫了四本《找尋真實的蔣介石──蔣介石日記解讀》。楊教授回想2005年，美國史丹褔大學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ion）派人赴北京，邀請楊天石教授和張海鵬所長兩人，到美國看蔣介石的日記。開放前一晚，楊教授跟張所長說：「老張，第二天，我們早一點去，如果去晚了，排隊排到後面了。」可見他對蔣介石日記期待萬分。結果沒想到，開放當日根本沒有人排隊。因為研究所沒有公開消息，沒有人知道，結果只有楊教授兩人排隊。楊教授是第一個看日記的，也是第一個進館的。

閱讀日記尋求歷史真相

發現蔣介石的日記前，楊教授主要在海內外廣泛收集資料。楊天石教授首次看蔣介石日記，是在1984年左右。看毛思誠後人藏在牆裏的日記，有類抄本、仿抄本，內容是20年代至30年代蔣介石記下的事。2006年美國公布的蔣介石日記是原稿本，共53年的日記。楊天石看過後，遇到最印象深刻的事，也得到不少收穫，改變外界對蔣介石的看法。

對楊教授最印象深刻的事，是研究「中山艦事件」。（註1）1926年，蔣介石在廣州突然派兵佔領中山艦，帶走艦長李之龍和部分共產黨黨員。多年來，國共兩黨互相將責任推到對方身上。楊教授看過日記後，得出一個結論：「中山艦事件既不是共產黨的陰謀，也不是蔣介石和國民黨的陰謀，而是國民黨右派西山會議派的陰謀。」

1988年，中山艦事件文章發表後，中共理論家胡喬木讚揚楊天石這篇論文：「真正地解開了中山艦事件之謎。這是一篇最具有世界水平、不可多得的好文章。而且希望所有研究中共黨史的學者，都來閱讀學習這篇文章。」後來胡喬木專程接見楊教授，稱讚他研究的方向：「你的路是對的，要堅持這樣走下去。」（註2）

看日記後的三個收穫

一，蔣介石積極抗戰

看過日記後，楊教授第一個收穫是證明當年蔣介石「要抗戰，而且是真的有抗戰」。多年來，歷史家對蔣介石在抗日戰爭的態度是「消極抗戰，積極反共」和「袖手旁觀，等待勝利」。毛澤東的《抗日戰爭勝利後的時局和我們的方針》，說蔣介石「蹲在山上一擔水也不挑，現在他卻把手伸得老長老長地要摘桃子。」（註3），寓意蔣介石抗戰時什麼都不做，抗戰後卻搶勝利成果。

楊教授看過日記後，蔣介石是真的在抗戰，在抗戰問題上是堅決有功的。1937年12月13日，日本攻陷國民政府的首都南京。國民政府較多高層主張向日本講和，但蔣介石堅決反對。1938年12月28日，蔣介石與汪精衛、孔祥熙等主和派談話，聲稱「國民黨革命精神與三民主義，只有為中國求自由和平等，而不能降服於敵。」。1938年1月2日的蔣介石日記裏也寫：「與其屈服而亡，不如戰敗而亡。」（註4）強調抗戰決心。如果說蔣介石沒抗戰，中國早已投降日本。

二，蔣介石支持德國反希特拉運動

「有些事你們根本想不到，蔣介石當年曾經支持德國地下反希特拉的運動。」這是楊天石教授看日記第二個收穫。難以相信身在中國的蔣介石，為什麼與德國聯繫？日記裏有兩句話：「派齊焌（侍從室人員，駐德武官）赴瑞士」、「要支持德國的反納粹運動」（註5）楊教授從這兩句話開始查，查出當年德國確實有一個地下組織。組織要求蔣介石打通跟美國關係，建立一個沒有納粹的德國。

楊教授查到準確的文字記載，包括當年德國外交官向國內匯報，蔣介石也派夫人宋美齡，告知美國總統羅斯福的親信，關於反希特拉地下組職的事。（註6）有些人還認為是天方夜譚。「如果有德國方面的檔案資料，這個論據會像鐵板一樣硬。」楊教授曾向德國學者找相關資料，找到的話，論據更為完美。

三，暗裏憎恨美國

第三個收穫是，台灣時期的蔣介石，對美國不是恭恭敬敬的。過去有人批評蔣介石是「美帝走狗」，蔣介石靠美國人撐腰。蔣介石1949-1975年統治台灣26年裏，與五位美國總統打交道：杜魯門（Harry S. Truman）、艾森豪威爾（Dwight D. Eisenhower）、甘迺迪（John F. Kennedy）、詹森（Lyndon B. Johnson）和尼克遜（Richard Nixon）。蔣介石對五任美國總統都是破口大罵，在日記罵他們「混蛋」、「糊塗蛋」。（註7）「蔣介石到台灣後，一方面靠美國人保護他，靠美國人給他金錢、飛機和武器支持他，但同時內心裏面，蔣介石對美國可以說是恨之入骨。」

「日記最大的優點，最有價值的地方，就是幫助我們了解蔣的內心活動。」楊天石教授指政治家的公開活動、報告、文件，人們都能看到。但政治家內心想什麼，沒辦法看出來。所以日記的優點，幫助我們了解最隱密的事件。

蔣介石的功過衡量

楊教授研究歷史，着重史實多於史觀，保持客觀態度，不加任何主觀意見。

蔣介石早年參加辛亥革命、北伐軍閥、抗日戰爭，晚年退守台灣，一黨專政。在部分人的口中、筆下，他被神化、美化為千古完人，光同日月，功業和道德都彪炳萬代；但另一部人的口中、筆下，他則被醜化為人民公敵、千古罪人。「人的本相常常迷失，歷史的本相也常常迷失。」在楊天石眼中，捧和罵都背離蔣介石史實，需要尋找真相。

問及楊天石教授對蔣介石的評價：「第一，在中國近代史上，蔣介石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第二，蔣介石是一個十分複雜的人物；第三，中國近代史上，蔣介石有功有過，既有大功，又有大過。」楊教授指蔣介石有三大功︰領導北伐；領導國民黨和國民政府抗戰，指導勝利；建設台灣，堅持「一個中國」。蔣介石有三大過：1927年的反共清黨、1946-1949三年反共內戰、台灣時期的白色恐怖。

到底蔣介石功大於過，還是過大於功？楊天石教授拒絕回答，認為「歷史學不可能是度量衡」，現在只能做個模糊、大致上的說法。「功過的問題，歷史學做不到，也許將來可以做到，但至少今天，不是回答這個問題的適當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