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總理下跪反思極權主義|丁望

瀏覽歷史記錄的屏幕，往往有一瞬間的場景令人震撼。

50年前的1970年12月7日，德國聯邦總理勃蘭特（Willy Brandt, 1913—1992）訪問波蘭華沙，向猶太人紀念碑獻花時突然下跪，就是令全球震撼的場景。

他釋放了為「祖國」德國向被侵略的波蘭贖罪之訊號，表達對受傷害波蘭人的歉意。

這就是儒家經典《中庸》描寫的「天下至誠」的形象，突顯勃蘭特的政治胸懷：「淵淵其淵，浩浩其天」。

有華沙一跪轟動了全球

西方媒體有紀念的文章。德國之聲的〈華沙之跪：勃蘭特50年前的驚世一跪〉，稱「下跪請罪而成為永恆的瞬間」。曾留學德國的作家廖天琪，在華文網絡發表的〈五十年前那一跪〉，說：「華沙一跪，為勃蘭特贏得了世界的掌聲和次年的諾貝爾和平獎。」

「華沙一跪」背後的歷史事件是：1939年8月，德、蘇簽訂互不侵犯條約。不久，德國在歐洲發起第二次世界大戰（在亞洲，1937年日軍侵佔中國盧溝橋的七七事變，是二戰開始）。

9月，德軍侵略波蘭，與蘇軍瓜分波蘭。1940年，希特勒在波蘭西南部的奧斯威辛（靠近斯洛伐克）設集中營，在華沙設猶太人隔離區，大量關押猶太人，許多人被殺害。勃蘭特的「華沙一跪」，主要是向兩處死難者亡魂贖罪。

這一跪，發生於共產黨執政時的波蘭。在波共和蘇共封鎖訊息之下，波蘭人知情的並不多，但在全球有轟動效應。

紅二代讚揚向亡靈道歉

恰巧毛文革「揭開序幕」（1965年11月10日刊姚文元清算《海瑞罷官》文）55周年，各地的網絡平台和微博，也有「華沙一跪」和「反思文革」的話題。

中國選舉與治理網較早前重刊紅二代馬曉力的〈反思文革，記取教訓〉，對「華沙一跪」頗為感慨，說這一跪「沒有使德國受辱和失去尊嚴，反而使整個德意志民族從此站起來了」。

她又說：「很佩服德意志民族對待法西斯納粹和國家社會主義的反思態度。德國是個出哲學家、十分理性的國度，……二戰以後，他們幾乎全民族都在反思。」（註1）

在紅二代思考群中，馬曉力是反思毛文革的代表人物之一。其父馬文瑞，曾任中共中央黨校常務副校長，官至政協副主席，在「黨和國家領導人」（副國級）之列。她和陶鑄女陶斯亮、胡耀邦子胡德平，均曾任中共中央統戰部副局長或局長（胡官至正部級的常務副部長）。

北京學者雷頤重刊的舊文〈抵抗遺忘，心靈才能不在黑暗中行走〉，也提到1933年的希特勒，為了「統一思想」而在柏林市中心焚書；1995年，柏林市政府紀念反法西斯戰爭勝利50周年，建造了圖書館紀念碑，以警示焚書之惡。雷頤說：「警醒後人千萬不要忘記這象徵專制、愚昧和自己民族恥辱的歷史一幕。」

希特勒極權毛文革暴力

還有些文章，既議論希特勒模式、斯大林模式的極權主義，又聯想毛時代（1949—1976）或毛後的時段，提到暴力主義的恐怖、文化專制主義的摧殘。

毛的大躍進（1958—1960）、全民煉鋼（土法上馬）和人民公社運動，是脫離現實、勞民傷財的極左折騰，加劇幹部的「五風」（浮誇風、共產風、瞎指揮風、強迫命令風、幹部特殊風）（註2），導致5年（1958—1962）大飢餓，餓死者超過3000萬（註3）。

毛文革（1966—1976）的「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清理階級隊伍」和鬥爭走資派，亦造成社會恐怖，被編造為階級敵人遭到關、管、殺的數量甚大。

飢餓和整人未公開道歉

歷次政治運動亂整人、大關押、冤案纍纍。單1957年的「反右」，就有55萬人列為右派分子（註4），導致家破人亡的悲劇。1978年後，胡耀邦主持政治平反，幾乎全部右派分子「摘帽」。接著的1959—1960反右傾運動，被整、受處分的幹部和群眾竟達807萬（註5）。

毛文革10年間受害者更多，有上億人，佔9億人的九分之一。這是第一代葉劍英透露的。他說，人民為「10年內亂」付出了「血的代價」，「要認真總結這個教訓」；他又說，毛晚年「犯了嚴重的錯誤，這絕不是偶然的」，「要以歷史為鑒」（註6）。

毛從未公開承認大躍進、人民公社之錯失，不准提餓死人，更不會向民眾道歉。據解密檔案，彭德懷、胡耀邦曾在「內部場合」提到左禍，說「黨對不起人民」。但是，官方黨史教材一類的出版物，一直掩蓋餓死人的事實。

胡繩的《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1991），只提到1960年的總人口「比上一年減少1000萬」（381頁），並無「餓死人」3字。

思考群呼籲防極左折騰

北京的思考群「拒絕遺忘」。他們議論「華沙一跪」，自不免呼籲反思毛文革和極權主義。

馬曉力的〈反思文革，記取教訓〉，認為毛文革中充當「瘋狂的打手」者，要說一聲道歉，「反思文革思維刻在我們身上的烙印」。她說，「那種盲目崇拜個人、迷信救世主的情緒，那種狂妄的法西斯的血統論，……那種崇尚武鬥、皮帶亂掄的暴民行為以及專制集權、思想傾向等等」，都應反思、清理。

年長的外交史專家資中筠，早就發表〈德國法西斯的歷史教訓〉一文，網絡平台一再重刊。此文系統論析希特勒法西斯主義的特徵、極權主義手段。

她說，希特勒利用謊言、威逼利誘、陰謀詭計得勢；上台後，「焚書坑儒、控制思想」，「教育清洗、培訓青年」，「破壞法治、干預司法」，「剝奪地方自治權、實現中央集權」，達致個人的極度集權。

她認為，了解法西斯主義可助理解毛文革。她說，許多特點兩者可對比，諸如「神化的領袖、失去理性的狂熱的群眾、盲目的信仰、任意加罪的敵人」。

探歷史真相應以史為鑒

當政者對歷史要有誠意，首先是尊重歷史事實，不扭曲真相或強制人們遺忘史實。

希特勒、斯大林的極權主義之禍（註7），毛式大躍進和毛文革對人民的傷害，是抹不掉的「存在」，要在反思中防範左禍再來，走向真正的法治之道，讓民眾有自由和人的安全感。

勃蘭特的「華沙一跪」，正是對歷史事實的尊重並以史為鑒，閃耀同情、關懷受害者的人性光環。

註：

1，馬曉力：反思文革，記取教訓

2，港大教授寫餓公社幹部性侵

3，北京智者說餓觸60年前左禍

4，《中國共產黨歷史》第2卷上冊，457頁。

5，薄一波：《若干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中央黨校出版，1993），1001頁。

6，葉劍英年譜（1897—1986），1211頁。

7，愛國還是極權學者議希特勒

本文原題〈德國總理下跪 50年往事難忘〉，原載信報〈思維漫步〉專欄，作者修改、補充後，授權本網站發表。

丁望

在早期《明報》曾任資料室主任、副總編輯兼中國新聞主編，《明報月刊》叢書部總編輯；70年代金庸全力修改武俠小說時，他與兩位同事兼任主筆（總主筆金庸），代撰寫社評。後來，曾任《潮流》（月刊）總編輯。政治類著作有《北京跨世紀接班人》、《六四前後：對八九民運前後的政治分析》等。文學類著作有《夜讀隨筆》、《中國三十年代作家評介》、《初夜權》、《假大空與〈雍正王朝〉》等。譯成外文出版的，有《華國鋒評傳》（加拿大麥基爾／皇后大學英文版，日本新泉社日文版），《中國三十年代作家評介》（韓國成鈞館大學韓文版）。主編的史料導讀，有《中共文化大革命資料彙編》一至六卷（明報月刊1967－1972），《中國大陸新聞界文化大革命資料彙編》（香港中文大學，1973）；與人合編的《中國的文學（1949－1978）》，譯成英文（Literature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出版（美國印地安那大學，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