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0日，中國人工智能（AI）公司DeepSeek宣布，將支撐其大規模AI服務的推理框架DeepInfer開源。今天，全球不少AI企業仍然專注於開發能力愈來愈強大的模型，但DeepSeek卻選擇將運行這些模型所需的一項重要技術向外界開放。
我認為，這個決定值得我們思考。它不僅反映了中美領先AI企業在發展道路上的不同選擇，也讓我們看到，在這些選擇背後，可能存在着不同的價值觀。而這些價值觀的差異，將可能對世界未來的發展產生深遠的影響。
AI競爭不再只是模型之爭
DeepInfer是支撐DeepSeek V4.1 Flash大規模推理服務的重要技術。根據DeepSeek公布的數據，目前單一集群每天可以處理約155萬億個詞元（token），按照非高峰時段的價格計算，每個GPU運行小時能夠產生約38美元的收入。這些數字說明DeepSeek的AI服務已經達到相當大的規模，也反映了提高運算效率對於AI商業化的重要性。
這次DeepSeek決定將部分推理技術以Apache 2.0許可證開源。雖然它沒有將整個生產系統完全開放，但其他企業和開發者已經可以利用這些技術，提高自身AI模型的運行效率，並有機會進一步降低提供AI服務的成本。
中國的AI技術，正朝着成本更低、更加開放的方向發展。DeepSeek、阿里巴巴的通義千問（Qwen）以及月之暗面的Kimi等模型在國際市場上已具備相當的競爭力。它們未必在每一方面都超越美國最先進的模型，但往往能夠以明顯較低的成本，提供足以滿足許多實際應用需要的性能。不少中國模型亦採取開放權重的方式，讓開發者能夠自行部署，並根據不同的需要進行調整。
與此同時，美國的OpenAI、Anthropic和Google等企業，仍然在全球前沿AI模型的發展中扮演着領導者的角色。這些企業投入了龐大的資金，建立先進的算力基礎設施，並不斷吸引全球頂尖的科研與技術人才。它們的先進模型大多採取專有技術路線，以維持技術優勢，並透過較高的收費取得商業回報。
這兩條發展道路都有其商業上的道理。不過，對於廣大企業來說，AI技術的實際應用與模型能力的競爭，並不完全是一回事，例如一家企業希望利用AI改善客户服務、處理日常文件，或者進行一般性的業務分析，它是否真的需要全球最先進的模型？我認為未必如此。對這家企業來說，更重要的是AI能否可靠地完成工作，而使用成本是否合理。
隨着AI成為日常業務運作的一部分，成本和使用門檻將變得愈來愈重要。成本降低，可以讓一些過去因成本太高而不合算的應用，變得可行。規模較小的企業，也能用上過去主要只有大企業才能使用的技術。
因此，AI的競爭已不再只是誰能開發出最智能的模型，也在於誰能讓這些技術得到更廣泛的使用，並發揮更大的實際作用。
中美AI企業的不同思維
為什麼中美領先AI企業會出現這些不同的做法？我認為，這與兩國過去的發展經驗，以及各自的經濟和社會制度有着密切關係。
美國的經濟制度長期重視私營企業、知識產權、個人創業精神和財務回報。這套制度孕育了許多全球領先的科技企業。對於投入巨額資源開發前沿AI的企業而言，保護專有技術、維持技術優勢，自然是其商業戰略的一部分。
中國的發展走過了一條不同的道路。在過去幾十年間，中國企業反覆展現出將技術創新、大規模生產與持續降低成本結合起來的能力。我們在消費電子、電動汽車、電池和可再生能源等領域，都看到了這一點。過去價格昂貴、只有相對少數人能夠使用的產品，如今價格已變得容易接受，也得到更廣泛的應用。從目前的跡象來看，AI也開始沿着類似的路徑發展。
中國過去的發展經驗，也影響了不少企業家對創新的理解。在一些領先科技創業者眼中，商業成功依然重要，但技術能為國家發展、社會進步，以至人類福祉作出什麼貢獻同樣重要。這也反映了中國政治與社會思維中一種較普遍的思維：將經濟和科技進步，與更廣泛的社會考量連接起來。
從這個角度來看，DeepSeek選擇開源便有了另一層意義。透過吸引更多開發者使用它的技術，DeepSeek可以逐步建立更大的技術生態，也可能為公司帶來商業利益。與此同時，其他企業和開發者可以在DeepSeek的成果之上繼續開發。因此，這些技術帶來的好處，可能超出公司本身的範圍。
這些理念，與中國領導層所闡述的方向一致。在2026年7月上海舉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習近平主席強調了AI發展中開放、合作與共享的重要性。他提出，AI應該促進共同繁榮，幫助縮小國家之間的技術鴻溝，並更廣泛地造福人類。他亦重申，中國致力於提供AI領域的國際公共產品。
中國已開始將這些理念轉化為具體行動，包括為發展中國家提供AI培訓機會，以及規劃AI應用方面的國際合作。這些工作反映了中國重視讓AI發展的成果惠及更多國家和社會。
當然，我們不能簡單地認為所有中國企業都採取相同的做法，或者美國企業只重視自身的商業利益。美國企業和開發者過去亦為全球開源技術的發展作出了非常重要的貢獻，而中國企業之間也存在不同的商業模式和戰略選擇。
不過，隨着中國AI企業的能力不斷提升，它們在成本、開放程度和技術普及方面所展現出來的特點，正在成為全球AI發展中一股愈來愈重要的力量。
中國企業已不再只是輸出產品、技術和商業模式。它們也愈來愈多地輸出價值觀。隨着中國AI技術獲得更廣泛的採用，對開放與共享的重視，也可能得到更多國際認同。開發者和企業在使用這些技術、進一步開發的過程中，可能逐漸影響世界各地開發、分享和應用AI的方式。
一個世界 兩套體系
同時，地緣政治競爭正推動世界走向一個世界、兩套體系。AI提供了一個值得關注的例子，說明技術上更加開放，與地緣政治上更深的分化可能同時出現。
美國今天在先進芯片設計、前沿AI模型，以及雲計算基礎設施等領域，仍然擁有明顯優勢。而中國由於受到美國先進半導體出口限制的影響，一方面正在加快發展本土的算力技術，另一方面亦積極透過軟件和系統層面的創新，尋找提高運算效率的方法。
在地緣政治競爭和國家安全考量的影響下，中美兩國正在形成愈來愈不同的技術生態。一些觀察者認為，隨着兩套系統逐漸分化，其他國家最終可能不得不在中美之間作出選擇。
但我認為，未來的情況未必如此簡單。中美兩套體系將繼續競爭，而在AI行業的某些領域，兩套體系之間的分隔可能愈來愈明顯。這種情況尤其可能出現在先進半導體、算力基礎設施，以及被視為對國家安全至關重要的技術領域。
但在其他領域，特別是AI模型與應用方面，兩套體系可能繼續並存，並相互交織。對許多企業來說，它們所關心的首先是如何利用AI解決實際的商業問題，而不一定是技術來自哪個國家。
例如，一家東南亞企業可能使用美國的先進模型進行複雜研究，同時依靠成本較低的中國模型處理日常業務。它甚至可能在美國的雲端基礎設施上部署中國的開放模型。這種選擇將取決於企業的業務需要、模型性能及相關成本，而非單純取決於技術由哪個國家開發。
事實上，AI的發展早已高度互聯。DeepInfer本身最初主要建基於開源推理引擎vLLM，也從其他國際項目中獲得啟發。換句話說，DeepSeek在發展自身技術的過程中，也吸收了來自世界各地開發者的創新。今天，當DeepSeek將部分技術重新開放給國際開發者群體時，其他企業和開發者又可以在這些技術的基礎上繼續創新。
這正是科技創新長期以來的一項重要特點。當然，地緣政治限制會影響這些交流，但企業和開發者對於更好技術、更低成本和更有效解決方案的追求，也會繼續推動不同技術系統之間的合作。
AI普及將會帶來什麼改變？
我認為，中國AI技術在國際市場上的應用將會加快。這些技術性能具競爭力，成本相對較低，又有開放模型可供採用，因此對中小企業和全球南方尤其有吸引力。
開放權重模型也讓本地開發者能夠按照自身需要調整AI。他們可以根據本地語言、行業和市場情況定製模型，開發醫療、教育、農業等領域的應用，而這些領域未必是最大型國際AI供應商的優先發展方向。
隨着這些應用不斷擴展，更多開發者和企業可能獲得建立自身AI解決方案所需的經驗。過去一直依賴進口技術的國家，可能逐漸建立更強的本土能力。對於正在尋找生產力與增長新來源的經濟體而言，這一點可能尤其重要。
隨着更多國家和企業採用中國AI技術，中國AI技術的生態亦會擴大。更多開發者使用這些模型、開發應用，也可以幫助改進技術，並帶來新的需求。更大的開發者社群可能推動進一步創新，幫助降低成本，從而鼓勵更多企業採用AI。
隨着AI在各行業和社會生活中發揮愈來愈重要的作用，由誰掌控AI，也就成為一個更關鍵的問題。如果最先進、最有用的AI能力仍然集中在少數企業手中，這些企業亦可能在AI的使用、定價及其所創造的經濟價值方面，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如果這些能力能夠讓更多人使用，機會也可能惠及更廣泛的群體。規模較小的企業，可以在過去由大型企業主導的領域展開競爭。發展中國家的創業者可以創造新的服務和業務。更多國家可以參與技術創新，並發展適合自身經濟與社會需要的產業。
因此，我們正在見證的，並不只是一場技術之間的競爭。中美AI企業所採取的不同路徑背後，是對創新、商業利益與更廣泛社會效益之間關係的不同理解。這些理念植根於兩國的歷史經驗，以及政治和社會信念，也愈來愈明顯地反映在兩國開發AI、向世界提供AI技術的做法上。
我認為，這些不同的價值觀，將在塑造AI未來的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隨着AI更深入地融入經濟與社會生活，這些價值觀可能影響由誰創造財富、由誰受益於技術進步，以及機會如何分配。今天AI發展方式上的差異，最終可能推動世界各地的社會與經濟體系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