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年9月18日早上,一股從海上而來的「侏儒颱風」橫掃香港,造成超過一萬人死亡,史稱「丙午風災」。今年是丙午風災120周年,筆者為大家講述一些丙午風災的歷史懸案,並分析侏儒颱風所帶來的挑戰。
丙午颱風襲港
丙午颱風在1906年9月8日前於西北太平洋生成,穩定向西北偏西移動(圖一上),在9月15至16日經過呂宋海峽進入南海北部,隨後加速並轉為向偏西方向移動,直趨香港。風暴在9月18日早上9時於西貢登陸並迅速橫過新界(圖一下),於短短兩小時內便對維多利亞港及其周邊地區造成災難性破壞,維港兩岸多處被海水淹浸,港內沉沒、擱淺及受損的大小船隻超過3000艘,包括商船、戰艦、漁船及小艇(圖二)。
大量建築物損毀,尤其沿岸碼頭和貨倉。其中法國魚雷艇投石號(La Fronde)沉沒(圖三),船上五名法國官兵死亡;香港聖公會霍約瑟主教(Bishop Hoare)亦在海上遇難(圖四)。新界方面,大埔有38間房屋倒塌和有居民被淹死。估計風暴下超過1萬人死亡或失蹤,主要為水上人口,經濟損失保守估計約7000萬元。




風暴過後,公眾及傳媒質疑香港天文台未能及時發出警報是丙午颱風造成如此重大傷亡的主要原因。就此,定例局(即今天的立法會)於1906年9月20日的會議中宣布成立調查委員會進行調查。調查委員會第一次會議於四日後舉行,一系列的聽證會亦在同日展開。調查委員會在1906年10月23日完成調查,報告在1907年3月22日於政府憲報公布。
報告結論認為,在1906年9月18日上午7時44分前,並無跡象顯示有颱風接近香港,在當時的情況下,當日上午8時懸掛黑鼓 (黑鼓是當時為香港航運界發出的非本地熱帶氣旋警告信號,顯示有一個熱帶氣旋集結於香港東面約480公里內) 已經是在實際可行情況下儘快發出的警報。
雖然調查委員會報告認為香港天文台沒有失職,多年來這股風災仍然有多個歷史懸案,包括:1)上海徐家匯天文台在風災後曾指出,早於颱風襲港前兩天已經在台灣附近發現一股低氣壓(圖五),應該與丙午颱風是同一個熱帶氣旋。那麽,這是否代表香港天文台應該可以提早預測颱風將會襲港?
2)時任香港天文台台長杜伯克博士認為丙午颱風帶來的風暴潮是造成維多利亞港嚴重破壞和傷亡的另一個主要因素。香港天文台於1975年發表的一份關於香港風暴潮的研究報告中更列出「丙午颱風」襲港時維多利亞港和吐露港的最大風暴潮(增水)分別為1.83米及6.10米。在吐露港出現6.10米風暴潮是史無前例。丙午颱風帶來的風暴潮真是那麽嚴重嗎?

丙午颱風能預測嗎?
筆者與香港天文台同事和兩位研究者在2020年基於歷史資料,包括數艘輪船上的航海日誌記錄以及其他天文台的文獻和記錄,重新分析丙午颱風的路徑、強度、結構,進行風暴潮模擬,並於2022年將研究結果發表論文。分析結果顯示,其中心最低氣壓約為970百帕斯卡,最高持續風速約每小時127公里,達颱風強度;但它的最大風速半徑僅約7至11公里,烈風半徑亦只有約50公里。根據一般的氣象定義,丙午颱風屬「侏儒颱風」,其尺度與1974年12月25日摧毀澳洲達爾文的熱帶氣旋翠絲(Cyclone Tracy)相若。
由於丙午颱風由呂宋海峽至珠江口的800多公里路程中環流極小,當時沒有氣象衛星、雷達、飛機偵察,無綫電傳輸技術也未普及,因此香港天文台無法即時接收商船在海上的氣象觀測;風暴即使抵達距離沿岸陸地觀測站約100公里的地點,也可能只造成輕微氣壓變化。香港天文台無法提早得知風暴來臨,是因當年技術所限,沒有失職。
丙午颱風帶來的風暴潮有多大?
香港天文台團隊利用2020年所重建的丙午颱風移動路徑、以及風暴潮數值模型,重新估計為香港帶來的風暴潮,另外又利用波浪數值模型估計丙午颱風在香港水域的波浪高度,跟實際的災情比較。
模擬結果顯示維多利亞港的最大風暴潮(增水)微乎其微,只有0.39米,最高潮位亦只有2.53米 (海圖基準面以上),而吐露港的風暴潮比較顯著,最大1.98米、最高潮位為4.15米 (海圖基準面以上),但卻遠低於1975年天文台報告中的記錄。波浪方面,根據模擬結果,在猛烈的西北風吹襲下,維多利亞港西部的波浪於9月18日上午9時至9時30分左右達到高峰,超過3米的巨浪影響維多利亞港西部水域(圖六上),因而吹翻無數走避不及的船艇。
巨浪亦被西北風帶到港島及九龍的西部沿岸,巨浪叠加在已經稍為上漲的潮水上,拍岸時更容易將海水帶到岸上而造成沿岸低漥地區水浸,亦使海面上的船艇更容易被推上維港西部沿岸,破壞船艇和岸邊設施。這正是今天我們所説的「越堤浪」(overtopping wave)。模擬結果亦與實際情況比較脗合。位於尖沙咀的九龍倉碼頭正是受到巨浪正面衝擊破壞最嚴重的地方。吐露港的海浪則比較弱,大部分海面的最高波峰都在2米以下(圖六下),但由於潮水較高,大埔沿岸低窪地區的農田亦受到海水淹浸。
現今的氣象知識亦告訴我們──颱風所引發的風暴潮與其最大風速、強風圈大小及風力作用時間密切相關;侏儒颱風的強風圈較小,海面受強風作用的有效風程(wind fetch)和時間通常較短,因此在強度、路徑、移動速度及沿岸地形等條件相若時,所產生的風暴潮一般較低、影響範圍較小,持續時間亦較短。
從上述的結果,1975年香港天文台報告中關於丙午颱風的風暴潮記錄並不可信,因此香港天文台和《香港地方志》已採用上述研究結果的數據取代相關記錄。

預測侏儒颱風的挑戰
即使今日已有先進的衞星、雷達和電腦預報,準確預測侏儒颱風仍有挑戰。由於它的風眼和最猛烈風區都非常細小,在衞星影像上可能只佔幾個像素,甚至不能清楚顯示。氣象人員常用的杜沃夏克分析(Dvorak Analysis),是根據衞星影像所見的雲層形態、風眼溫度和周圍雲頂溫度來推算颱風強度,並非直接量度風速。
當風眼太小時,衞星未必能把溫暖的風眼和寒冷的眼壁分辨出來;猛烈的眼壁也可能因為太窄,在影像上顯得不夠完整,結果容易低估颱風的真正強度。海上的氣象站、船舶和浮標分布疏落,也可能剛好錯過狹窄的最強風帶;飛機偵察(例如天文台近年對南海颱風所作的投落送Dropsonde探測)雖然較能直接掌握風暴情況,卻不是每個海域、每個颱風和每段時間都可以做到。
電腦預報亦有類似限制。全球數值天氣預報和人工智能天氣模式,往往可以掌握影響颱風移動的大範圍氣流,對預測大致路徑有不錯的表現;可是,它們的運算網格仍可能比侏儒颱風的風眼更大。因此,在電腦模式中,這類颱風容易被模糊化,顯得比實際更大、更弱,難以準確預測最強風力、猛烈風區的大小,以及會否突然增強或減弱。
2024年10月吹襲古巴的侏儒颶風奧斯卡(Oscar)就是明顯例子。衞星估算起初只把它視為較弱的熱帶風暴,預報它最多增強至熱帶風暴上限;但氣象偵察飛機數小時後飛進風暴中心,發現它已是風力達每小時140公里的颶風。 奧斯卡的颶風範圍只有約9公里,實在太小,衞星和預報模式都未能及時看清楚它的真正強度,電腦模式也沒有準確預測它的迅速增強。
侏儒颱風的另一項重大難題,是最猛烈風力集中在很小範圍內。預報路徑即使只相差數十公里,對一般颱風可能只是最強風位置略有偏差,但對侏儒颱風卻可能是「眼壁正面吹襲」與「最強風區完全掠過」之別。此外,這類風暴可以迅速增強、減弱或轉向,使預報員很難提早確定哪個地方會受最猛烈風力影響,以及惡劣天氣何時開始。
這種高度局部化的風力也令警告決策十分困難。以2023年10月8日吹襲香港的強颱風小犬為例,根據天文台資料,當小犬最接近香港時,其風眼在天文台以南約70公里,烈風半徑少於50公里,颶風半徑更少於30公里(圖七),屬於侏儒颱風。當天傍晚橫瀾島及長洲先後吹烈風,香港以南約50公里的黃茅州甚至吹颶風,但市區風勢沒有顯著增強。
這個案例顯示預報員的兩難狀況:如果按最壞情況發出高級別警告,事後可能被認為反應過度;但若果等待大部分地區的風勢明顯增強,最接近風暴核心的地方又可能已來不及準備。面對這類侏儒風暴,公眾尤其要明白:一時風平浪靜,或大部分地區風勢不強,並不表示危險不會來臨或已經過去;風暴只要稍為改變路徑,情況便可能在短時間內急劇惡化。侏儒風暴的威力亦不能小覷──1974年12月25日摧毀澳洲達爾文的翠絲,中心風力達強颱風甚至超强颱風級別。

小結
120年前的丙午風災為香港帶來了災難,是香港史上其中一次最嚴重的天災。我們近年的研究搜集歷史資料,重新分析丙午颱風的强度、結構和路徑,並且利用風暴潮和波浪模式作出影響評估,跟當年的觀察和報道相當吻合,解決了多年來關於這次風災的幾個懸案,亦再次證明當年香港天文台未能預測丙午颱風是因技術所限,沒有失職。
歸根究柢,丙午風災的預警問題在於此風暴是一個來自海上的侏儒颱風。當年因氣象觀測和預報技術所限,自然無法預警丙午颱風。時至今日,由於侏儒颱風的風眼和大風範圍極為細小,行蹤和發展亦可能比較飄忽,預警這種微型颱風仍然存在挑戰。
原刊於PCM,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