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社交媒體言談風格的反思──緬懷蘇文擢老師的啟發

除了自我檢點,必要時更應為眾生福祉建言立論,而不是銳意挑剔,黨同伐異,以鬥爭意識批判他人,彰顯自己。

2026年6月,中文大學聯合書院慶祝創院70周年,其中一項紀念活動為蘇文擢教授學術研討會,令後學重溫許多意蘊深長的啟發。

海報所見,除了節錄蘇文擢老師「木鐸金聲」四字的手筆,更輔以他題贈給學生的詩作,兩者都是一絲不苟、溫柔敦厚的楷書。

中文字蘊含豐富的美學元素,孩子執筆先學永字八法的楷書。草書顧名思義,只是未定稿或私人交往的率性文字,不會公開示眾。這是古人依據社交規矩和行文語境的細緻考量。

讀書、求學、傳道、受業、解惑,以至於對人、事、物的評論,本來都是一字一句、謹小慎微的修養表現。不過自從教育普及,加上溝通工具擺脫了紙筆的局限,而且人人都有發言權,在社交媒體裏可以隨意針對種種話題抒發己見。以個人的褒貶尺度批評、批判、批鬥,甚至煽動某種風潮,攻擊某些對象,竟然成為「知識分子」的尋常應對風格。

蘇文擢教授學術研討會海報(作者提供)
 

評論與批評

「溫柔敦厚,詩教也」,當年蘇文擢老師開設的「文學評論」課程不採用英譯「文學批評」的名稱,因為在中文字的世界裏,「評論」與「批評」是兩回事──前者是態度開放的鑽研透析、對照參詳、梳理歸納、採擷菁華,表達一己之見,並不在意褒揚貶抑;後者則以自己設定的標準,針對失誤,彰顯不足,在意褒貶,甚至有張揚善惡,激發受眾作出針對性回饋的意圖──「批」字本來有打擊的意思。

當代西方主導的文化思潮重視人權,每個人的意見都值得尊重。在開放的媒體裏,任何人都可以批評任何人(包括非公眾人物)。被批評,甚或被批判者不在「現場」,未必知曉,更無從辯白,卻已成為披枷戴鎖被公審的罪人,這是否文明之道,值得三思。

宏觀天下,列國的政教風雲正如孟子說的「五十步笑百步」,不宜以個人的意識形態上綱上線,倉猝作出是非善惡的裁決。在尋常的日子裏,「靜坐常思己過」;若非至親好友,「閒談莫說人非」(針對公眾人物的討論例外),避免瞎子摸象,作出人格誤判,委屈無辜──這些老套的說法或者仍有參考價值。

為世事的疑點與個人的盲點留白

如果朋友向你叩門提出一些不合情理甚至不合法的請求,當然必須拒絕。不過,除非他是個公眾人物,而且已觸犯法紀(例如奉上過分厚禮),必須舉報或公之於世,否則予以勸阻,或者語重心長地提醒他不要犯戒,事情就完結了。

不妨設想,世道艱難,他背後可能承受類似感情勒索的無可奈何,唯有向一些或可行個方便的知交好友提出冒犯的請求,用意只是「知其不可為而為」的自我交代。將「疑點利益」歸於「被告」,不必張揚,也許是個文明的選擇。何必在眾目睽睽之下,以擦不去的留言公開批評,為冷漠無情的AI提供帶有批判立場的採樣依據?

此外,「出門如見大賓」,社交應對必須檢點言行;「使民如承大祭」,介入社會事務必須着意庶民的福祉和受眾的尊嚴,這些都是知識分子應有的文明風範。

「望道便驚天地寬」,讀書毋負參同契。

蘇文擢老師以「邃加室」為他的書齋命名,典故源自朱熹的〈鵝湖寺和陸子壽〉:

德義風流夙所欽,別離三載更關心。
偶扶藜杖出寒谷,又枉籃輿度遠岑。
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
卻愁說到無言處,不信人間有古今。

原來陸子壽是朱熹的摯友,更是哲學思維的論敵。他們依然殷切交往,實在令人感動。

當年蘇老師課堂上的啟發栽種心田,後學日漸明白──「望道便驚天地寬」,讀書毋負參同契。讀書的本意是求學,求學的功夫在於鑽研、領悟,藉以開眼界、長知識,慎思明辨,植養靈根。既然世情丕變,唯有「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緊貼時局,撥開迷霧,淬煉性情。除了自我檢點,必要時更應為眾生福祉建言立論,而不是銳意挑剔,黨同伐異,以鬥爭意識批判他人,彰顯自己。

《參同契》本來是道教經典,筆者將這三個字引申為「參差錯落」與「一體大同」彼此「融和契合」──知識分子必須面對世情,包容各有啟發的諸子百家,開拓多元文化的公倍數;堅持核心倫理價值,恪守文明規範的公因數,超越管見,懷抱天、地、人間。

《參同契》書影(網絡圖片)
 

知識分子的角色和使命

學者、教授、教士、政客都是知識分子的社會角色,各有嚴謹的專業和倫理要求。相關的對象(受眾)可以憑自己的觀察、體會,對他們的表現有所評論或批評。不過必須以學術成就評價學者,以教學造詣評價教授,以文明道範評價教士,以事功得失評價政客。

為公義發聲是超越社會角色的公民權利和義務,敢於陳辭固然值得嘉許(甚至崇拜)。不過,公義有許多維度,知識分子關注的公共議題,並非一言可以蔽之。何況踐行公義也須有社會角色界域守則的考慮,以及環境、場合、時機和不同表達方式的選擇。「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你看得見的,可以肯定;看不見的,不宜馬上以直覺推論把對方定性為與社會對立的人物,貼上負面的標籤,變成批判的對象。

例如以反核武、反核電的立場批判愛因斯坦,以政治冷漠、噤若寒蟬批判大學教授,以不追究玄武門的罪孽批判唐玄奘,以沒有博士名銜、不懂得引經據典批判政客,究竟意義何在?公道嗎?

孔子遊說諸侯不果,回鄉講學,面對春秋列國的禮崩樂壞,「矇矓兩眼訂《六經》」,豈不是千古罪人?

知識分子必須警覺,凌厲批判的下一回合,可能就是輿論平台上的集體批鬥,以鋪張屏幕的「大字報」擦出火花,焚燒異見,然後以潔白的灰燼「坑儒」,重演歷史的悲劇。

意象原型:

  1. 《禮記‧經解》:「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

  2. 《禮記‧大學》引述商朝湯王的〈盤銘〉:「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湯王在浴盤刻上銘文,沐浴時提醒自己,堅持每天革除固陋、自我更生,接着的日子都應該這樣,而且天天都要這樣,以臻於至善。)

  3. 《論語‧顏淵》:「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仲弓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4.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題詞:「望道便驚天地寬,南針廿載溯延安。小言亦可潤洪業,新作亦需代舊刊。始悟颜回嘆孔氏,不為餘子學邯鄲。此關換骨脱胎事,莫當尋常著述看。」

  5. 《論語‧為政》:「子曰:『由,誨女(汝)知之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6. 孔尚任《桃花扇》中,說書人柳敬亭描述孔子:「任凭那滄海變桑田,桑田變滄海,俺那老夫子只管矇矓兩眼訂《六經》。」

許志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