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由《信報》創辦人林行止妻子駱友梅撰寫,原刊於1993年7月3日慶祝《信報》20周年,收於《行止行止》。為悼念林行止,本社特此轉載。
創刊20周年前夕,主編報慶特輯的同事建議我寫開辦《信報》以來的敘事式報道,那份工夫需要較多收集和整理資料的時間,眼前事務堆積,日內無法應付;她有感於外界總是覺得《信報》的當事人太過不露行藏,往往只聞其名,讀其文章而不知其人,於是提議我趁此誌慶之期,寫點關於《信報》財經新聞的人情物事。沒有什麼異議,可是時間匆促,只能憑粗略的記憶,寫些非常個人的有關《信報》的雜感瑣憶。
從開辦的頭一天起,我便是《信報》一員,專責採訪職務。縱是電子傳媒的記者出身,可是由於當時的電台、電視台並不怎樣報道財經消息,所以對於這類新聞,我是完全外行,既缺乏訓練和經驗,更談不上有任何興趣。
我之所以放棄原來頗有發揮機會的工作,主要因為外子林山木認為,切斷家中還有穩定收入來源的後路,讓我一起到報社工作,這種破釜沉舟的決心才能成事。
迅速作出了義無反顧的轉工決定,完全預料不到後果是多麼嚴重。
惶惑情 狼狽狀
外子創業是典型的文人辦報,資金短缺,空有經營理論而生意經驗全付闕如,再加上香港股市在73年初創下1700點的高峰之後大幅回落,《信報》於同年7月3日創刊時,恒生指數只剩604點;隨着石油危機爆發和香港實施燈火管制,市情更劣,恒指終在74年12月創下150點的歷史最低點。一份剛起步並以投資話題為主的財經報紙,那樣的日子怎會好過?
最先一力慫恿並支持林山木自立門戶的報界前輩羅治平先生,他是我們倚仗為「盲公竹」的合夥人,籌辦《信報》的大小事務,他一力承擔,是一位俐落的總經理。可是開業後的發展形勢委實惡劣,羅先生在《信報》出版後一年多拆夥,另謀出路;幾位原來興致勃勃參與編採工作的得力同事,也在那段時間相繼辭職。我們完全理解他們改變初衷的原因,但是霎時間接手採訪以外的所有行政、管理和市務工作,那份惶惑之情、狼狽之狀,實在難以形容。我就是在毫無選擇的情況下,被逼從一位逍遙自在的記者,變為一個瑣務羈身,無事不得不理的總管。
慘淡經營總少不了辛酸故事,然而大同小異,不外是環繞着債台高築、人情冷暖和當事人的心力交瘁而危機迭起。如今事過境遷,當年的困厄變為日後襯托人生歷練的繁花茂葉,我們慶幸能夠渡過重重難關,並且深切體會當初若非夫婦抱着共負一軛再無後路的決心,也許《信報》早在某個難關的衝擊下辦不下去。
憑作風 創報格
前兩天,香港電台電視部的製作人員問我要些《信報》創刊時的照片,好讓他們在周日(7月4日)的《傳媒春秋》節目中播出,但是除了報紙的合訂本以外,我實在拿不出任何創刊時期的富紀念性圖片,因為《信報》開業,根本沒有舉辦任何慶祝酒會或宣傳活動,只在一家報章刊登了一個不足四分之一版的創刊通告。
眼看後來別人辦報,財雄勢大的企業式經營,宣傳推廣無孔不入,廣告花費動輒以千百萬元計,人家開業酒會嘉慶滿堂,令人益覺《信報》當年面世之寒磣。
20年光景,香港變化很大,文人辦報而成事的機會愈來愈微,近年打開銷路的刊物盡是雄於貲財,講求包裝,猛於宣傳和勇於挖角的例子,這是可喜的現象。不過,作為《信報》中人,我們絕不妄自菲薄,甚至會以不靠吹噓宣傳製造形象,光憑實事求是作風確立報格而感到自豪。
目前主管理財投資各版的曹志明先生(筆名曹仁超)與廣告部的郭漢光先生(時任市務經理)、歐陽卓先生(時任廣告內務主管)都是在74、75年間,《信報》還在掙扎求存的日子加入,前者已成為《信報》的股東兼董事。袁國培先生(時任副總編輯)更早入職,他是放下書本,在另一家報社任事數月後便到《信報》當記者的,接近20年的共事流光,明晰地刻劃了歲月就是感情的意義。
74年尾,《信報》財政因入不敷支而陷入非常嚴峻的困境,已故字房領班鄭中源先生助我說服全部工友同意七折支薪,減輕我們的負擔,如今從檢字學會電腦排字並且成為領班的鍾渭彭先生,當年就曾受過打折支薪的待遇。放眼時下香港的勞資關係,全部有法有理可依,獨欠人情仁義,每念昔日遭逢,經營《信報》雖多波折,但是物質以外的感情收穫,又豈是無災無難的企業經營所能體味?

承恩義 豈能忘
商界朋友的交情也不盡是利害關係,有一位今天已成為超級富豪的投資家,他在股市跌至恒指只有200至300點的情況下,本身處境也很困難,他在《信報》面臨生死關頭的時候,從夾萬取出一叠簇新的滙豐銀行股票變賣套現,借錢給我們渡過難關。當《信報》擺脫困厄,開始賺錢的時候,我們跟他商量還錢的安排,怎料到他拿出我們立下的借據,當著我們面前撕掉,一句「算了罷」,跟着握手祝我們從此一帆風順。這位義助我們的朋友一向不願表露身份,我們尊重他的意思不會提名道姓,但是在這撫今追昔的報慶紀念日,我們銘記於心的感激,怎能如如不動、海不揚波?
入佳境 也煩惱
《信報》自75年中擺脫赤字,78年起漸入佳境,財政寬裕以後,我們逐步擴充,自置了廠房和印刷機器,設立了員工公積金,還買了若干樓宇單位作員工宿舍;報社的人事運作慢慢上了軌道,但是外來的滋擾和壓力卻從未間斷。
評論上市公司的業續往往容易開罪人,甚至因而纏訟;幾份衝着 《信報》為假想敵的經濟性報紙先後冒起然後倒下。她們的內容不足以對我們構成任何威脅,但是她們放着正事不去做好,喜以攻訐謾罵《信報》的作者和主事人為樂,雖然明知是無理取鬧,是企圖爭奪市場的歪主意,根本不值一哂,可是人性終是人性,很難會對別人的肆意侮蔑無動於衷。
打官司、受競爭者的閒氣都是經營上的微枝末節,港府在麥理浩治下對我們的歧視倒是真的不易應付。
遇強頑 不趨避
麥理浩是第25任總督,當時英國的殖民地大多已經獨立,帝國主義成為恃強凌弱、不甚光彩的代名詞,順應時勢,英國廢掉殖民地部,改由外交部掌管餘下的幾個地方;麥理浩是首位不經殖民地部派來香港的總督,不過他的官威卻仍是典型的殖民地「貨色」。
喜輕「裝」簡從,到處蹓躂的麥理浩爵士,遇上什麼不對眼的事情,馬上便向相關部門直接發炮,從不轉彎抹角。他接任不久便訂下十年大計,致力興建公屋、闢設衛星市鎮、建造地下鐵路,由於表現廣受讚賞,聽慣了歌功頌德,所以對不同意見和批評十分反感。
對於新聞工作者,再好的政策,也沒有「毋庸置疑」這回事。林行止的《政經短評》,向來傾向保守的財政政策,對於好大喜功的麥理浩,難免會有一些批評,而對免費午餐和內部經濟過熱的憂慮,更常成為論及的話題。
言由衷 勸難止
麥理浩毫不掩飾他的不悅,尤其是在廉署成立和收容越南船民問題上,《信報》力陳公署權力過大,無限期的追訴力使紀律部隊惶惶不可終日,隨時生事,箇中得失,頗富過猶不及的味況;至於以第一收容港地位收留越南船民,林行止更期期以為不可,認為麥督輕率背上這個沉重的包袱,基本是他妄自尊大和只計其個人在國際間出鋒頭的結果……麥督對有關言論更為冒火,三番四次着人來電說我們「所言差矣」,來人又語帶勸止地說:「不聽督憲言,吃虧在眼前......」。
我們發覺探訪港府新聞偶有阻撓,屢有不來通知的錯失;報方提出的訪問要求,鮮有正面回應;至於沒有機會去「吹風會」,更屬必然。財經報章首重參考資訊和形勢分析,政策取向是極重要的一環,消息若不靈通,會遭淘汰,所以我們非要克服這重障礙不可。
闢蹊徑 樂變通
辦報前,曾在香港電台電視部做事,台長何國棟先生(James Hawthorne)辦過幾個課程,專為各部門官員提供如何接受電台電視訪問的訓練,我因負責示範、聯絡的工作,因此認識不少後來變得位高權重的官員;與他們保持交往,使《信報》在備受麥督及親信歧視的當兒,也對港府取向保持警覺。對於有部門刻意不讓《信報》知悉的吹風會內容,我們從其他渠道出擊,往往能把事情本末在更無禁忌的情況下和盤托出,使原來有意藏頭露尾者無所遁形。
長期被當權者視為眼中釘,經年累月的「戒備」,我們是在尤德爵士出替麥督以後,才意識到先幾年的精神狀態是繃緊得那麼厲害。
成焦點 話九七
尤德與衛奕信,兩位總督都懂中文,都看《信報》,比較容易溝通,他倆對文章內容時有反應,所提意見和相關討論,都是在互相尊重的基礎上進行,不但再無官威「壓頂」的煩惱,我們還會為言論不受官府過分影響而刻意保持適度距離。
尤德履新後不久(82年間),香港的九七問題便成為他的工作重心。主權爭拗的日子,林行止因為早於74年起,已在短評中不斷探索如何解決新界租約問題,長期以來,他在維持香港現狀基礎上,作出不少天馬行空的假設,那與港人怕變的心情非常脗合,而英國人希望繼續管治香港,又可順手拈來他的意見作為現成的支持論據。一時間,有人視《信報》言論為最具代表性的香港輿情,視其為親英拒共之典型者,更數不在小;其實書生論政,憑情推理,被捲入爭拗漩渦並加以標籤,實為我們始料不及。

因六四 多牽連
中英就香港前途談判達成協議,於84年底簽妥《聯合聲明》,正當香港形勢漸漸回復穩定之際,尤德爵士卻在一次前往北京的旅途上,病發逝世。接任的衛奕信爵士,是一位謙謙君子,做事從無張牙舞爪的大動作,與中國商談香港事務,往往予人以過分謙讓、畏首畏尾的印象。
八九天安門事件後不幾天,衛督約我見面,他的神情沉重,與其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很是不同,那次交談,使我確實相信他是一位真正關心中國的英國人。當時香港彌漫着非常悲觀的情緒,許多人都為六四感到倉徨哀傷,衛督非常難過之餘,還要急於挽回港人瀕臨崩遺的信心,他為爭取居英權而奔走,趕忙拍板興建赤鱲角機場。衛督誠心誠意護港、誠惶誠恐治港的態度,顯然不足以贏取倫敦對他的信任;92年初,英國在未有新任命的情況下,宣布衛督於年中退休。
不得已 仗民主
《信報》在六四期間的評論算是比較冷靜,但這並不代表我們所受的衝擊較小。解放軍進城與坦克車在天安門駛過的場面毋疑是太震撼了,我們對於回歸在即的前途感到迷惘,一向認為香港民主步伐不宜太快的林行止,也不得不以加快民主進程作為強化「兩制」希望之所寄,這個轉變使我們對彭定康總督提出的政改方案沒有反感並予支持,對於怒斥彭改方案是「三違反」的人來說,《信報》又再一次政治不正確!
無論我們的觀點是否與時勢掛鈎抑或脫節,無論我們的立論被視為政治正確或不正確,《信報》一直相信理性思考、冷靜分析、意識及時是推動社會進步的要素;除非言論入罪,完全沒有獨立傳媒的生存空間,否則《信報》是不會放棄這份堅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