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葛亮:見南山

在香港這都市的一角,總有這樣一些人、 一些事,以自己的人生,為歲月作註腳。於無聲處,震耳欲聾。
撰文:葛亮(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教授)

吳燕青君新作《在香港的離島種菜》,開宗明義,寫在大嶼山耕作之事。離島之於香港,是一塊鄉土,是遠離塵囂之地。躬耕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或是文人心之所向。《詩經·甫田》便有「今適南畝,或耘或耔,黍稷薿薿」之句。中國以農事為本,造就綿延千年的田園詩傳統,漸成大宗。然而發展至於當下,鄉土書寫則呈現出微妙的空間關係。

中國現代文學發軔時期,鄉土文學的出現,伴隨作家/寫作主體與所書寫「鄉土」之間呈現出的地方認同議題──作家是否「在地」於「鄉土」。參考魯迅對鄉土文學作家群的定義,他們往往居於城市,為故鄉所放逐,描寫家鄉各自不為旁人所熟悉的地方特色。由此可見,對這批作家而言,鄉土/故鄉成為了某種與「地方依戀」相關的「他性空間」──相隔愈遠,鄉情愈熾。《列子.天瑞》所謂「有人去鄉土,離六親」,是對地緣與血緣的雙重背離。

而書寫鄉土,可視為對心理根脈的回歸與重認。以故鄉視域所展現的「鄉土性」,香港本土作家構織的鄉土文學體系,顯然另沽一味。

若以此為關竅來審視香港1950年代以降的鄉土文學,會發現其發展從文學主體性的角度,天然帶入某程度的甄別意義。首先相較早期的鄉土文學,從香港整體文學品格而言,這一時期的鄉土文學,實現了在雜交性(hybrid)城市文化型態中,與「都市氣」有效的質壁分離。而其依託的,恰是對「鄉土」的進一步定義。

「香港……有一個逐漸繁華的過程。……它的繁華只在維多利亞港口和中環、灣仔等幾大鬧市,港島的窮街陋巷、市井小民佔壓倒多數,這正是鄉土文學滋生的大好土壤。……鄉土性本身就包含着『市井性』。」以被譽為香港鄉土文學經典的《太陽下山了》作例,其「市井性」既體現於本土性的地理人文景緻,亦具有空間的邊緣性指向。「從香港中環──繁盛的市區──乘電車到筲箕灣去,自成一區的西灣河是必經之地。」這段文字包含清晰的由主流都市空間逐步淡出的意味。其中,「自成一區」是個十分值得思考的界定,其以空間的獨立性,模擬了在生存環境、生活方式及價值觀等層面與「都市」間的區隔。

這亦成為在舒巷城的「西灣河」書寫之後,香港作家構築鄉土意象的基本依據。顯而易見,隨着社會發展及城市格局的興變,某程度上「鄉土」在香港作家筆下已趨於廣義。

在香港最大的島嶼租種一塊土地,從鬆土、播種、施肥、澆水,事必躬親。(政府新聞網)
 

但吳燕青君的新作,身體力行,顯然回歸於鄉土書寫的本意。作為香港離島區最大的島嶼,「香港赤鱲角國際機場對面的一個樹林,跟機場的距離隔了一片幾百米的海面距離」,從地理的角度而言,其偏僻的意味,不言自明。在這裏租種一塊土地,從鬆土、播種、施肥、澆水,事必躬親。「這也是一種親近泥土的勞作啊!就花點時間和力氣吧!」

作者感喟令人想起葉聖陶所著《苦菜》,其主人公「我」也曾嘆道:「我的希望艷羨的心情,在他下第一耙的時候已欲迸溢而出,人生真實的愉快的滋味,這回我可要嘗一嘗了。」葉寫「我」耕作之樂,是與農人福堂的「苦」相對的;或言,於農事,「樂」是知識分子蜻蜓點水的淺嚐,「苦」才是其終日無休的根本,這是兩者的差異。

面對他人規勸,「種菜很辛苦,很麻煩的,你沒有種過,是很難的。」燕青君以文字為犁,實寫種菜的艱辛。從鋤地當午,手掌布滿血泡,「因為挖地太艱難,才讓我想到種菜肯定也不容易。」開啟了在城市人看來的田園烏托邦,原來是人生歷練的經驗飛地。那種種的難,在她文字中因其細節豐盈,有了一種感同身受的份量。隨其苦,而見其樂。

香港工業高速發展,單靠耕種已不能滿足生活的開支和需求,許多市民去市區尋找工作的機會。(Shutterstock)
 

如果將耕作本身,視為對都市人身體髮膚的歷練,則遠非這部作品的用意所在。燕青君自稱「復耕人」,可見「鄉土」對其精神回歸與重認的意義。時代如輪,滾滾而前。香港作為國際商貿都市,曾幾何時,也有朝出夕作的靜好農耕歲月。書中寫到了一把鐮刀,來自作者在田間耕作時結識的慧阿姨。

「這是一把見證過香港農耕時代,見證了香港高速飛躍發展,見證了啟德機場的搬遷、消失,香港赤鱲角國際機場的興建、啟用的鐮刀。現在它在我手中,一個香港鄉村復耕人的手上,割着大片鬼針草。」

「六、七十年代香港工業高速發展,很多耕種的村民單靠耕種已不能滿足生活的開支和需求,而到市區去尋找工作的機會。慢慢的,村莊的田地開始荒廢,香港農業開始沒落。」

人類的現代文明,如磅礡汪洋,推動了島嶼的誕生與成長,也淹沒了原生的風貌與輪廓。剎那須臾,「到世界去」是對廣闊天地繼往開來的嚮往,而吳燕青的《到菜園去》,卻是時光荏苒後的反其道而行,胼手胝足,見微知著,是山重水復後的一葉一菩提。變動不居,終落實為「常」。這「常」中有傳統,如在香港像藍伯黃伯這樣的「神」的守護者,也有如樂婆婆般不輟於耕的八旬老人。

而此書最為動人的,也是這人之常情中的「變」。書之末篇《玉蘭與燕青》,標題仿若雙生,但卻是兩代人的嗟嘆與和解。代際之間,埋藏着多少東亞家庭含蓄而深沉的愛。如對菜地的養護、耐心、克制,嚴格而不動聲色,漫長的等待與沉默,只為了在那成熟一刻鳳凰涅槃的蛻變。

「我還會繼續在香港種菜,做全香港最執着的復耕人。」全書的尾句,似非結局,而開啟華章新篇。在香港這都市的一角,總有這樣一些人,一些事,以自己的人生,為歲月作註腳。於無聲處,震耳欲聾。

原刊於《在香港的離島種菜》,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新書簡介:

書名:《在香港的離島種菜》
作者:吳燕青
出版社:中華書局
出版日期:202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