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這部書稿本來沒打算在幕前現身,但是在邀請兩位前輩:沈西城與鄭明仁先生寫序的時候,他們都不約而同提到我的名字,好像在暗示,小伙子,這部書稿的來龍去脈,你倒要留個文字紀錄,作為歷史文獻。如此,自當遵命,那就唯有獻醜,寫下本書緣起,以及意義。
收集整理的經過
余生也晚,當然未見過程靖宇老先生本人。在編輯整理這批文章之前,我對程老先生的印象,恐怕就是雜文家、專欄寫手,例如他在世時唯一刊行的散文集《新文學家回想錄》,就是收錄年在香港的《新生晚報》專欄「儒林清話」寫的文章,由於報刊專欄有字數限制,我總覺得今聖嘆只是雜文專家,所謂「雜」,主要特色是篇幅短小,長於議論諷刺,但敘事鋪陳,則因條件所限,難以有所發揮。
可是,這原來是一場美麗的誤會。
之前,奉西城叔叔之命,收集他在《大成》撰寫有關中日電影史的文章,趁此機會,也順便瀏覽各期的目錄,讓我發現這份期刊居然赫赫有署名「程靖宇」的文章,字數相較《新文學家回想錄》那一批文章,顯然多很多,鋪陳敘事也明顯豐富立體,可以說是有枝有葉。

還記得第一篇看到的是〈哭梁寒操先生〉,載於該刊第18期,約4000字之多,裏面有非常多的第一手資料,都是作者與傳主之間的交往見聞,甚至連他平日在報紙專欄比較少提及的兒子,都粉墨登場,佔了一個小配角。讀者如細讀,必能深切體會作者之所以「哭」得沉痛的原因──多年來雙方為口奔馳,未能抽空見面,到了程靖宇親訪台北,卻由於外因如時間安排失當、內因如有心人的阻攔,最後竟然到門卻不及相見,緣慳一面。事情如此曲折,實在不是一般專欄文字可以承載。
及後,我再翻閱一次整份《大成》,檢得多篇文章,本書收錄7篇,佔約一半的份量。另外,再在《傳記文學》找來幾篇萬字長文:〈陳寅恪大師易簀及遺著〉、〈事如春夢了無痕:懷我的朋友夏濟安〉以及連載數期的〈敬懷「莎菲女士」陳衡哲教授〉,形成了本書的初稿。至於書內其他篇章,則透過網上資料庫獲得,最終以內容主題分成3輯定稿。
古雅行文 滿腹經典
本書第一輯:「民國百感」,可以說是前作《新文學家回想錄》的加長版,所謂「加長」,除了文字加長,更是時間跨度的加長。讀者也許會發現,第一輯的文章寫作時,傳主已經去世,因此不同於《新文學家回想錄》裏面部分描述對象當下仍然在生,「民國百感」的文章都是追懷、回憶,氣氛是憂傷的。裏面既有受業的老師長輩如陳寅恪、潘光旦、陳衡哲等,也有好友如夏濟安。

寫陳寅恪的收錄有兩篇文章,〈國寶云亡——敬悼陳公寅恪先生〉的寫作風格類近中國的悼文傳統,因此行文嚴謹公正,用字典雅,讀來像古文語調,試看:「余受知寅師在早歲,戰後返平,余在北大完成論文。師知余不肯離幽燕圖南,遂薦余於南開大學,濫竽授近代史、外交史,及西洋通史。」這一段文字,沒有半個「的」字,虛字也用得非常經濟。這篇文章,坦白而言,如果糊上作者名字,與清代古文家文章相混雜,讀者也不容易分辨得到居然是寫於1970年代的報紙文章,距離新文學運動提倡白話,已經50多年了。
到了他再寫懷念陳寅恪的第二篇文章,已是10年後的1980年,遣詞用字雖然沒有那麽古雅,但是文章開首卻引了一段古文,出自《禮記.檀公》:「曾子病革,因床簀為季孫所賜,大夫之所用也。曾子未嘗為大夫,於禮不當寢,命舉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沒。」這段引文,顯然是有寓意的。按曾子易簀一事,體現的是克己復禮。也許在程老先生看來,古有曾參以身護禮,今有其師以書護禮,用一生著述,去守護中國文化的道統,在時代洪流之中,其精神節操,已是極致。
當然,如果讀者再跨一步去詮釋,那麼曾子臨終的「反席未安而沒」,是否也在折射陳寅恪臨終時候的精神面貌呢?這種有意思的留白,全靠典故當中蘊含的幽微曲折信息,至於能否解讀得當,自然視乎讀者對中國傳統經典的學養。

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在這部書稿,程老先生的用典,可以說是非常頻密,懷念老友夏濟安的文章篇名就用古詩詞做正題,「事如春夢了無痕」,典出蘇軾〈正月二十日與潘郭二生出郊尋春,忽記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詩,乃和前韻〉:「東風未肯入東門,走馬還尋去歲村。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江城白酒三杯釅,野老蒼顏一笑溫。已約年年為此會,故人不用賦招魂。」
但是,為何作者不選前半句「人似秋鴻來有信」,卻選了後半句「事如春夢了無痕」作題?連結文章裏面談及夏濟安的人生片段,我們可以看到夏濟安雖然把愛情看得非常神聖,像文章所說:
我讀台北出版的濟安日記,中有主角他追求過的C小姐的舊事,相信別的讀者也必和我有同感──他對戀愛求婚太認真而虔敬了。其實男女相悅之情,陰陽相吸之理,乃天賦給動物的「自然之性」,既不可以詩化,更不必神化。尤其每逢所喜的女孩子,先不先就當她是「神」──或曰「女神」,不當她是一個吃飯睡覺有七情六慾的「人」,這是大大的致命傷,隱伏了「一定失敗」的病因。
夏氏對愛情非常執着,但是卻在情感路上受盡挫折,可證姻緣事是不能強求的,愛情的機緣種種,消失的時候毫無蹤跡,正如夢,醒來就沒有了。因此,「事如春夢了無痕」,一方面既點出夏濟安對「春夢」,即愛情的苦苦經營,更名言其情感經歷,總是「無痕」,既嘆息,也無奈。

(上海戲劇學院網)
聽戲何礙回想新文學
《新文學家回想錄》出版後洛陽紙貴,一方面讓程靖宇建立了文學界的名聲,但另一方面卻好像無形之中標籤了他是新文學的人物,言行喜好應該和主流的五四文人一樣,喜歡西方文學,寫白話詩,作風西化。但是,真實的他是一個戲迷,而與夏氏兄弟的相遇,也正是因看戲而來。他雖然早歲曾旁聽新文學鼻祖胡適的課堂,也和民國第一女教授陳衡哲多有往來,但是當年的知識分子,並不像我們所想的那樣「逢舊必反」,例如京劇,好多五四文人都是捧場客。程靖宇也熱愛京劇,不單愛看,更愛寫劇評,愛和梨園名伶接觸。這部書稿,正揭開了他較少為人所知的一面。
第二輯:「戲夢人生」,收錄三篇文章,說的正是他和當年兩位名伶趙燕俠和童芷苓的情誼。他愛聽戲,除了文中曾提及在上海、北京一些小報寫過劇評之外,更像現在的青年迷偶像那樣,會追星。例如趙燕俠,年輕時候的程靖宇實在太喜歡她的戲了,除了做到每當趙氏一有演出,就到場支持,更透過朋友介紹,直接結識本人。
也許出於仰慕,他居然從愛看趙燕俠演戲,進而愛上她。程靖宇為人坦蕩,也沒有避開談及這段感情。當然,兩人之間的感情,從最初的朦朦朧朧到化為如煙往事,時間並不長,但是讀者可以從字裏行間讀到他們之間的互動接觸,描寫之細緻,真的可以和日記不分相下。如此,作者在多年之後還能將細節如此一一鋪陳,連聽戲的劇目,當時的裝扮,演員的唱功,也能記得如此清楚,正好反映了他多年沉浸在京戲這項表演藝術。
今日的意義
這批文章,已經有至少40、50年的歷史,經過滄海桑田,今日出版,究竟還有什麼意義?我想,至少它呈現了活在民國時期的知識分子最真實面貌。那年代的人,實際的生活,其實和我們分別不大。我們現在會看電影,他們會看戲。明星偶像,我們會追,他們也會追。抗戰軍興,他們當然顛沛流離,但仍然會想找喜歡吃的小吃,看喜歡看的書,追喜歡的女孩子,尋覓各種小確幸。他們的年代,其實充滿色彩。
原刊於《事如春夢了無痕》序,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題為編輯擬。
新書推介:
書名:《事如春夢了無痕:舊日北平文人、梨園與風物隨筆》
作者:程靖宇
出版社:初文出版社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6年6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