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流行文化節2026「奇幻電影之旅」中,《倩女幽魂》(1987)與《青蛇》(1993)同列「千古奇緣」單元;從售票情況看,兩片重映反應甚佳,同樣只餘輪椅位。不免令人追問:為何三、四十年前的電影,至今門票仍能火速售罄?
若只把答案歸結為香港電影黃金時代的懷舊濾鏡,固然不錯,卻也有限。更值得注意的是作品如何來一次「故事新編」──故事:神話、典故、傳說或經典人物等等舊骨架;新編:放入現代人的情感、視域與問題。魯迅《故事新編》正是重要範本:寫的是古人古事,刺中的卻往往是當代人的痛處。今次不妨先以《青蛇》為例,看看如何從古老傳說中挪開視角,作出一次有效的故事新編,並由此改寫了整個故事的觀看方式。
《青蛇》的相關影評已經甚多,小文無意效仿,只是想借它看清一種改編思路:香港影視能否從古典傳說、歷史人物或民間故事中,找到新的題材路徑?
白蛇故事如何成為「主線」
《白蛇傳》之所以能被反覆改編,原因很簡單:故事結構穩定。白蛇化人、邂逅許仙、法海介入、水漫金山寺、雷峰塔鎮壓,最後是人妖之戀走向悲劇。幾個情節一排開,觀眾不用重新學習,也知道故事大概何去何從。
但這條主線,並非一開始就是我們今天熟悉的模樣。白蛇故事在流傳過程中不斷被改寫、吸收與重組。學界討論明清白蛇敘事時,常會把馮夢龍《警世通言》中的〈白娘子永鎮雷峰塔〉視為重要定本之一;相關研究亦指出,這一文本是現存較早把多元要素(白娘子、許宣(仙)、青青、法海與雷峰塔等),完整扣合起來的作品。
換言之,我們今天以為「本來如此」的《白蛇傳》,其實本身就是一次又一次加工之後的結果。本來,它是一條長期流動的文化河道,只是流傳久了,某些情節變成固定路標,某些人物也被安排到固定位置:白素貞是情深義重的女性主角,許仙是被愛、被打救、軟弱的凡人丈夫;法海則代表宗教戒律與社會秩序;青蛇多半只是白蛇身邊的妹妹、陪襯甚至打手。
也正因如此,《青蛇》的改動才有力。它沒有推倒整個《白蛇傳》,而是從傳統結構裏最容易為人所忽略的位置下手:讓青蛇由旁觀者變成敘事核心。於是,原本屬於白蛇與許仙的愛情悲劇,開始被另一雙眼睛重新打量。她看到的,不只是人妖相戀的浪漫,也包括女性在情愛中的依附、犧牲與不甘;她面對的,也不只是「妖物晉升」的問題,更是身份邊界、情感規訓與秩序壓迫的問題。
這樣一來,《青蛇》便不只是民間傳說的改編,而是一次典型的故事新編:它保留舊故事的骨架,卻改變觀看的位置,使原本固定的主線鬆動起來。

法海與青蛇:話語權的爭奪
《青蛇》最值得細看的地方,未必只是女性視角或身份認同。這個說法雖然正確,卻仍然停在表層。最值得一提的是,電影文本質疑了法海的位置。傳統《白蛇傳》中的法海,多半不是用來獲取讀者理解的複雜人物,而是用來完成裁決的秩序代言人。甚至,像一枚道德印章,指出妖、批判妖、收服妖,到了關鍵時刻蓋下去,故事便回到「妖不可亂人倫」的秩序之中。在舊故事裏,法海很多時候不必太像一個人;他更像一套會走路的規條。只要他出場,故事便知道該往哪裏收尾。
《青蛇》偏偏不讓法海安穩地站在「方外」。表面看來,電影是把青蛇推到主角位置,更深一層,則是把法海拖入局內。傳統法海的權威來自距離:站在情慾之外,因而審判情慾;站在人妖邊界之外,因而劃分人妖;站在故事之外,因而決定故事如何收場。青蛇的位置變動,卻破壞了這種距離。她冷眼旁觀一切人間規矩,卻不為之所馴服:她看白蛇,看見婚姻背後的自我犧牲;看許仙,看見凡人的怯懦;看法海,則看見清規背後並不乾淨的執念。換言之,青蛇真正動搖的,不只是法海的戒律,而是他用來分類世界的那套判別標準。

青蛇讓法海動搖了──大概電影中張曼玉那個魅惑的眼神,是讓人印象極其深刻的──因而坊間常得出一個簡化的結論:青蛇誘惑和尚、和尚動了凡心,這說法很適合茶餘飯後,卻不太適合解釋《青蛇》的新編:法海不是單純破戒,而是失去了審判世人的安全位置。法海的麻煩不在於未能閹割欲望──真正尷尬的是,他原本正是以看破欲望、裁決情欲自居的人。一旦他被情、欲、疑、怒牽動,受損的便不只是個人修行形象,而是他所代表的秩序資格。
青蛇像一面不太禮貌的鏡子,照出的不是法海的欲望,而是他的聖人裂縫。於是,二人的糾纏便成為互相拆穿的把戲:法海試圖把青蛇重新定義為妖,青蛇則反過來檢驗法海的清淨。易言之,兩人爭奪的並非愛情,而是話語權:誰有資格說什麼是人,什麼是妖,什麼是情,什麼是孽。
至於近來這30多年,不同媒介反覆提取法海與青蛇相互糾纏的支線,正說明這條暗線的延展力。有些文本走向「宿命輪迴」,如電視劇《青蛇與白蛇》、《天乩之白蛇傳說》,把僧妖對立改寫成前世今生、恩怨情債;這類處理容易戲劇化,但也容易把原本尖銳的秩序批判,轉化成比較通俗的「前世情債」。法海不再是被檢驗的裁決者,而變成另一個命運糾纏中的男主角。另一些文本則偏向「欲念心魔」,如田沁鑫舞臺劇《青蛇》,較集中處理法海在戒律與欲念之間的內部裂縫,恩仇、輪迴、心魔等元素進一步通俗化,讓這條暗線進入更強的劇情任務模式。這些例子無須鋪陳太多,已足證明:法海/青蛇這條原本不算顯眼的支線,後來確實成為可被跨媒介反覆取用甚至濫用的敘事資源。

故事新編之後 不能只剩故事套路
問題在於,法海與青蛇這組關係的可售性,卻未必能保住它原有的鋒芒。僧妖糾纏一旦被寫成前世情債、心魔試煉,當然juicy,但原先用來動搖標準、反問秩序的力度,便容易退成情節配料。《青蛇》的可貴,正在於沒有只把小青推上主位,而是從既有故事內部,翻出被主線壓住的人物位置、關係衝突與價值裂縫。
全球影視產業都在面對題材枯竭,香港亦不例外。資金不足、市場萎縮、創作限制固然是現實,卻不足以說盡全部困境。香港仍有一項常被低估的優勢:它位處華文傳統、都市經驗與跨媒介流行文化的交界,並非沒有可供轉化的文化材料。而那些尚未被仔細整理的支線與邊角:刑天、蚩尤、鍾馗、巫山神女、女丑之尸,雖不是成熟IP,卻都具有充足發掘的空間,都可能成為新的敘事切口。
說到底,大概也是文人的老毛病:一邊嫌影視題材愈來愈重複,一邊又要求創作者回到古書、傳說與民間故事裏慢慢翻找,最好還能回扣到當今社會針貶時弊。要求是高了一點,但若連這點工夫也不願下,所謂「故事新編」,最後恐怕也只剩下「故事套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