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併發表重要講話,深刻地指出:「我們的哲學社會科學有沒有中國特色,歸根到柢要看有沒有主體性、原創性。」如何實現主體性和原創性?總書記進而指出:「只有以我國實際為研究起點,提出具有主體性、原創性的理論觀點,構建具有自身特質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我國哲學社會科學才能形成自己的特色和優勢。」
從今天全球性文科危機和文明危機的大趨勢來看,儘管總書記的這一論述是針對中國的哲學社會科學建設,但其意義遠超國界,不僅直指當代世界性文科危機的根源,更指向了文明再敘事的重要性。
發展方向錯誤造成人文社科危機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今天世界範圍內的人文社科危機幾乎是直覺可以感知到的。隨着AI技術的迅猛發展,人文社科工作者的擔憂也與日俱增。近代以來的第一、第二、第三次工業革命的焦點都是技術把人類從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而AI則不同,這一技術要解放的對象不僅僅是體力,更是智力。
因此,人類面臨被AI所「取代」、「殖民」、「欺騙」的大趨勢 ,並且這一進程正在加速到來。儘管這一進程在一些領域較之另一些領域更為迅速,但人們相信這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不是可能性的問題。任何領域,一旦被AI所盯上,就逃脫不了這一命運。最近似乎出現一個世界範圍內的趨勢,即AI行業開始錄用人文社科的畢業生,一些人因此認為,未來人文社科畢業生比理工科畢業生更具有吸引力。但是,這一觀點既過於簡單,也不符合邏輯。恰恰相反,AI行業招收人文社科畢業生可能是人文社科加速消亡的開始。

如果文科被AI所取代,那麼究其根源就在於文科發展方向的錯誤。近代以來,實證化被視為是文科的必然發展方向,眾人趨之若鶩。不過,在早期,西方社會科學在「形而上」和「形而下」之間保持着平衡,在人的物質性和精神性之間保持着平衡,在宏觀、中觀和微觀層面保持着平衡,因此社會科學的實證化促成了社會科學的繁榮。
即使如此,期間也已經有學者質疑和批評社會科學中的實證主義,認為實證主義只是收集無關緊要的事實和無視至關重要的事實的狂熱,實證主義把形而上學視為禁忌,表現為理論的愚昧。很可惜,在實證主義「狂熱」潮中,這樣的思考很少有人問津。
浪費了苦難
深刻的危機發生在上世紀80年代以來,文科盛行微觀化、數量化、模型化。簡單地說,文科被文科學者「理工科化」了。而理工科化的進程則在AI時代來臨之後突然加速。今天,「AI賦能」似乎變成了教育科研體系的唯一目標,包括AI for science、AI for social science、AI for medicine,或者AI for everything。人文社科領域一旦被人工智能化,那麼所有的東西都被簡化成為了數字。
實際上,早於今天的人工智能大行其道之前,文科危機已經變得非常深刻了。經驗地看,AI的崛起過程便是人文社科衰落的過程。在世界範圍內,AI崛起於上世紀60年代,但也是上世紀60年代之後,文科就失去了其發展動力。一個簡單的事實是,從那個時候迄今,世界上還沒有出現一個思想大家。今天人們所看到的幾乎所有人文社科大家都是上世紀60年代之前成長的。跟其它領域一樣,社會科學也是「時勢造英雄」。一方面,類似一戰、二戰那樣的人類苦難激發了人類的思維,60年代思想興盛是此前苦難的結果。
但是,60年代之後,所有的危機似乎被「浪費」。從1997至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到2007至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從蘇聯的解體到今天各個區域的戰火紛飛,人類並不缺危機,但並沒有出現人類的深刻反思。另一方面,社會經濟的突飛猛進也沒有反映在人文社科的發展上。近代以來的每一次產業革命都對西方人文社科的發展注入了強勁的動力。1960年代以來,技術進步已經導致了經濟形態的巨變,對傳統社會形態和政治形態構成了巨大的衝擊。
AI本身就是這樣一種正在促動社會政治巨變的技術。但是,在AI重塑人類甚至在重新定義人類本身的同時,我們人類渾然而不知,隨波逐流。當無論是苦難還是技術進步都促動不了人文社科變化的時候,人們不得不說人文社科已經處於深度危機之中了。

文科危機是意義危機
文科危機只是表象,更深刻的危機在於文明危機。任何一個文明都有其思想體系,思想體系的核心表達便是哲學社會科學為基礎的自主知識體系。今天世界範圍內的文科危機並非簡單的「文科危機」,而是更為深層次的文明危機的一種折射。
文明危機應技術變遷而生。歷史地看,技術的進步在增進人類福利的同時也給人類不斷製造危機。如果當人類有能力回答技術進步對於人類的意義的時候,那麼技術能夠增進人類福利,而減少甚至消除技術進步對人類的負面影響。但是,一旦當人類沒有能力回答技術進步對於人類的意義的時候,那麼文明危機就發生了。
這也就是人類自上世紀60年代以來所面臨的困境。一方面是技術的加速發展,另一方面則是無能回答技術進步對於人類的意義。自上世紀60年代迄今,資本邏輯和技術邏輯一直在主導着人類社會的變化,而反映人類文明核心的人文社科一直是這一全過程中最有力的「幫凶」。
這尤其反映在西方的人文社科界。長期以來,有關人文價值的爭論被放置一邊,甚至被人們所拋棄。貫穿在從60年代盛行的所謂的「意識形態終結」論到冷戰結束後的「歷史終結論」這一連續過程之中。自上世紀崛起成為西方主流意識形態的新自由主義更是資本主導的象徵。今天,美國科技右翼的「加速主義」更是一種讓技術本身來主導人類社會變化的新意識形態。
一旦讓資本和技術主宰了人類,那麼文明就岌岌可危了。不斷發生的區域衝突甚至戰爭只是文明衰落的一種跡象。技術被輕易地用來「綁架」他國領導人,用來「斬首」其它國家領導人,用來屠殺平民。儘管技術的進步顯示了人的優越地位,但是站在人的生命價值看,這無論如何不能算是人類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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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根源在於技術進步與價值回答之間脫節
這裏有必要檢討西方「文明敘事」是如何走到現在這一步的。儘管西方科技發達,但也經歷着前所未有的文明危機。從古希臘文明到現代美國文明,人們所見到的是科技的進步,經濟的發展和人民福利水平的不斷提高。但這一進程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在技術經濟進步的同時,西方也能夠回答「人本身的價值如何?」這一核心問題。用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的概念來說,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是對齊的。
西方文明曾經是宏大的文明,從古希臘到羅馬帝國,西方文明有神性也有人性,有激情也有理性,有物質性也有精神性。但在歐洲進入宗教黑暗時代之後,神與宗教佔據主導地位,人的地位被消除了。因此之後便有了文藝復興,重新確立人的主體地位,再到啟蒙運動,西方從制度上確立了人的中心地位。
從文藝復興到啟蒙運動,西方一方面確立了人的主體地位,但另一方面,這一過程也重新定義了人。啟蒙運動把人簡化成為「理性」,並且此後,對「理性」的定義一直處於萎縮過程之中,直到今天需要再一次重新定義人了。
理性即是科學,人即是理性。這是啟蒙運動對人的最為簡單的再定義。因此,啟蒙運動之於人類具有兩個完全相反的意義,一方面確立了人的理性主體地位,把人的理性推到至高無上的水平,另一方面也開啟了人類的「萎縮」過程。前者是一個賦予意義的過程,後者則是一個「去意義」的過程。經驗地看,啟蒙運動也創造了兩個世界,一方面締造了人們所見的現代世界,另一方面也給人類帶來了無窮盡的所謂的「現代性」問題;前者呈現為人類生活高度發達的物質屬性,後者呈現為人的生命意義的缺失、虛無主義和極權主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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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從「人文價值」來檢討,啟蒙運動對人類的簡單再定義必然導致其對人類的「去意義」化過程。在西方,後來人對啟蒙運動已經多有批評,主要包括幾個方面。第一,啟蒙運動藐視人文學科。啟蒙運動雖然確立了理性主義,但這場運動是庸俗的、功利的、缺乏精神和信仰的一種沒有方向的嘗試。啟蒙運動蔑視詩歌、詆毀宗教、排斥天才、不尊重人類生命中崇高的熱情。理性成為人類的最高法則,而激情、信仰、藝術甚至成了貶義詞。
啟蒙運動推崇的是理性和科學,提倡的是嚴謹和澄明,但文學和詩歌顯然不具有這樣的特性,歷史、宗教、文學、和詩歌必然走向激情、混亂與情緒,所以它們被啟蒙運動排斥在外。例如,英國啟蒙思想家洛克建議父母要扼殺孩子的詩性,因為這種行為不符合理性主義的特徵,詩歌被視為是人們的胡言亂語。牛頓也認為,詩歌是精心的胡編亂造,接近於白痴。在啟蒙運動的哲學家看來,詩歌可以點綴科學的真理,但並不能創造真理。伏爾泰說,只有充滿理性的文藝作品才是偉大的文藝作品。
第二,正如偉大的德國詩人歌德所指出的,啟蒙運動輕視人類的靈魂,忽視了人的心靈中藏着的比理性更為重要的東西。歌德認為,啟蒙運動的自然神論和唯物主義根本無法忍受人類複雜的心靈。這導致啟蒙運動對人類的美學毫無建樹,他們只關注那些外在的、膚淺的自然客體,而無視人類心靈中那些永恆的、深度的東西。歌德認為,啟蒙運動的這種膚淺,必然導致啟蒙運動走向唯物主義和無神論。
第三,啟蒙運動混淆了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的區別。啟蒙運動哲學家們認為自然科學的方法論可以為宗教和道德提供明確的指導,因此把具有自由意志的人當做了死物。他們混淆了自然客體和人類社會,混淆了道德和事實,混淆了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無論科學如何昌盛,它也無法為道德提供價值,因為科學沒有價值觀。科學只是人類對自然真理某種粗糲的描述,它既不是真理,也不包含道德,科學無法對道德提供任何意義。
最後,啟蒙運動造就了烏托邦主義。以激進的黑格爾主義為代表,啟蒙運動相信,歷史是一個「目的論」的過程,最終的方向必將是實現全人類的自由。所以,追求道德目標是一種道德律。於是,他們轉向了一種激進的道德觀,設想出這樣一個世界──人類不需要勞動,物質極大豐富,按需分配等。為了達到這樣的目標,必須推翻現有的一切才能實現。於是他們走向了烏托邦主義,並且認為自己的手段是科學的。這種思維導致了法國大革命,更導致了20世紀的重大災難、兩次世界大戰、大蕭條、極權主義的興起和大屠殺等。
原刊於大灣區評論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文明敘事」為什麼如此重要?〉 二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