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烏茲別克斯坦的首都塔什干（Tashkent），位於費爾干納盆地，唐代稱作赭石（Thach）。8世紀以後，這一帶被來自東方的操突厥語的人群統治，名字被改為Tash （意為石頭）。由於這一帶的居民仍以粟特人為主，就習慣性地在Tash的後面綴上粟特語Kent（意為市鎮），這便是塔什干（Tashkent）一名的由來。
8世紀突厥語人口西遷以後，直到蒙古人統治的13世紀，大致已經突厥化了的中亞地區又開始了伊斯蘭化的過程。19世紀中葉，俄羅斯征服了中亞大部分地區，建立突厥斯坦總督區，塔什干成為早期總督的駐地。
蘇聯統治下的突厥斯坦
十月革命後，中亞的行政區劃幾經變動，最終，塔什干被定為烏茲別克共和國的首都。
俄羅斯人到來之後，塔什干成為中亞乃至全俄重要的棉紡織和食品加工業中心，又相繼修建了歌劇院、芭蕾舞院以及現代化的辦公大樓等。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大量蘇聯西部戰區的人口和工業設施遷往中亞，所以塔什干一度成為中亞第一大城。
2007秋季我們夫妻去遊玩烏茲別克斯坦，見到的塔什干是一個面貌相當新的城市，沒有歷史名城的滄桑感。
漫步塔什干街頭
我們在塔什干沒有導遊，兩個人隨興到各地瞎闖。
市中心的大花園裡有14-15世紀中亞梟雄帝王帖木兒（Timur）的雕像。因為有地下鐵，我們得以遊覽全市的不同地段，包括遊逛普通百姓購物的街頭市場和小吃店，深入體驗風土人情。
前蘇聯各大城市的地鐵站都以裝飾華麗聞名。此外，無論裝飾還是車站命名都蘊含教育意義，往往以著名的文學家和科學家為主題。塔什干就有一個名為納沃伊（Navoi）的地鐵站。納沃伊是15世紀的著名詩人和朝廷命官，他早年以寫作波斯文詩歌著名，後來改以中亞突厥語為基礎的察合台文（Chagatai）寫作。
正是在納沃伊察合台文寫作的帶動下，中亞突厥語文學才逐漸出現。因此，許多學者把他比擬為英國的喬叟（Geoffrey Chaucer）──14世紀英國文學家、朝臣，因為以英文寫作風格清新的《坎特伯雷故事集（Canterbury Tales）》而被譽為英國文學的開創者。
烏茲別克人的先祖
我們在塔什干必去之地當然是烏茲別克斯坦歷史博物館。我最感興趣的是烏茲別克斯坦官方如何為自己定位的問題。
根據歷史記載，粟特人和某些斯基泰人曾在今日的烏茲別克斯坦生活了多個世紀。8世紀初，阿拉伯人進入中亞，本地的伊斯蘭化由此開始。
9世紀末至10世紀初，中亞先後出現了兩個族源不同的穆斯林王朝。一個是波斯人建立的薩曼（Samanid）王朝，以波斯語為官方語言；另一個是由7世紀時自東亞遷到中亞的西突厥汗國之葛邏祿（Qarluk）部和9世紀才從蒙古高原到此的回鶻人共同建立的喀喇汗（Qara-Khanid）王朝，其以中亞突厥方言為官方語言。
12世紀初，女真人的金朝滅亡了已經漢化的契丹人所建之遼朝，契丹宗室耶律大石從蒙古高原帶領部分軍隊向西進發到中亞，建立西遼（Qara-Khitai）。西遼以漢文為官方語言，並且用漢文與漢制統治中亞。
蒙古興起前夕，統治大部分中亞的西遼王室被與蒙古有血緣關係的乃蠻部王子屈出律（Kuchluk）篡位，但是他還沒坐穩王位，成吉思汗的西征大軍就朝排山倒海而來。因此，今日烏茲別克斯坦以及整個中亞地區都曾被蒙古人統治，而這一地區的大部分居民仍然是粟特人、突厥人以及這兩部分人口混血的後代。
成吉思汗去世前，把他統轄的地方分給四個兒子。今天的中亞一帶主要由他次子察合台統治。不久，察合台汗國分裂為東西兩個汗國：東察合台汗國主要統治今日新疆；西察合台汗國則據有今烏茲別克斯坦及附近地區。因此，今天烏茲別克斯坦主要是14世紀時西察合台汗國的領土。
無論東察合台汗國還是西察合台汗國，作為其統治階層的蒙古人不久就在語言上被突厥化，宗教上被伊斯蘭化。雖然蒙古人沒能保留自己的語言和薩滿教信仰，但是保留了自己作為成吉思汗黃金家族的身份與統治權。
開國英雄帖木兒
帖木兒是14世紀的梟雄帝王，聞名全球。他出生於烏茲別克斯坦中南部，屬於突厥化和伊斯蘭化了的蒙古巴魯剌斯（Barlas）部。烏茲別克斯坦國家歷史博物館突出布展的核心人物就是帖木兒，甚至在塔什干市中心的公園門口也有他的銅像。
然而，帖木兒本人所建立的以中亞為核心，面積僅次於中國明朝的帖木兒帝國恰恰是因為烏茲別克人大批入侵而滅亡。烏茲別克人是15-16世紀之交從北方草原南下的已突厥化並伊斯蘭化了的蒙古人，他們是成吉思汗之孫拔都所建欽察（金帳）汗國第九位汗王月即別的後代（「烏茲別克」這個名詞就是「月即別」一詞的漢文別譯），曾居於鹹海之東北。
經過70年的蘇聯統治之後，今天的烏茲別克斯坦全國上下卻把15世紀時被烏茲別克人取代的帖木兒王朝的創始者帖木兒當作他們的民族英雄和建國者。這實在是對中亞歷史的一种非常奇特的解釋！
歷史上，在中亞出生的最著名也一度擁有最大權力的帖木兒（Timur）的先人和成吉思汗所屬的乞顏部都源自早期的孛兒只斤氏，他們在13世紀初期蒙古第一次西征時就跟隨大軍到達了中亞的河中地區，並放棄遊牧生活，改宗伊斯蘭教，轉操突厥語，一部分人住在城鎮裡的人（包括帖木兒本人）也能說波斯語。
帖木兒所屬的巴魯剌思部附屬于成吉思汗次子所建立的察合台汗國，后者的範圍大致是今日新疆，哈薩克東南部和烏茲別克斯坦的全部。由於察合台汗國的領域非常大，逐漸又分成東西兩部分。東部包括今天新疆與哈薩克的七河地區，西部則是中亞的河中地區，大致相當於今日的烏茲別克斯坦。
帖木兒初登中亞歷史舞台時，正是察合台汗國分裂為東西兩個汗國之前不久。這一分裂有明顯的地理原因：察合台汗國的東部（主要在今天新疆北部）大部分是草原，適合遊牧，而它的西部（主要是中亞的河中地區）則是定居的綠洲鄉村農民和城鎮商人。因此，遊牧與定居兩種生活方式之間的張力很自然地表現在察合台汗國的東西兩部分。此外，蒙古人的汗國缺乏明確的繼承制度，經常出現兄弟或叔侄之間的王權爭奪。因此，察合台本人去世的一個世紀之後，他建立的汗國即分裂為東西兩部。
作為一名年輕軍官，帖木兒在一次戰鬥中傷了腿，從此一瘸終身。他的敵人時常譏笑他的缺陷，而西方的作者們也辛辣地將他的英文名字拼成Tamerlane，乃「跛子帖木兒」之諧音。
1369年，帖木兒殺死了他的結義兄弟，實際上控制了西察合台汗國。第二年，帖木兒又處死西察合台汗國的汗王，建立了14-15世紀面積最大的穆斯林國家──帖木兒帝國。
儘管帖木兒背信棄義殺死他的結義兄弟，但卻對他的姻親關係非常忠誠和重視。帖木兒中年之後迎娶東察合台可汗的女兒，正宗黃金家族的公主。因此他自稱，也希望別人都稱他駙馬爺。在西察合台汗國，他一方面挾持甚至隨意廢立汗王。然而另一方面，帖木兒在公眾場合卻始終不敢稱汗（國王），只自稱埃米爾（將軍）。
從軍事方面講，帖木兒毫無疑問是亞歷山大和成吉思汗之後中亞和西亞最重要也最成功的軍事領袖。帖木兒王朝的東部邊境達到帕米爾高原，最西部的邊境是土耳其，最南部是土庫曼斯坦，西南部則是波斯灣。帖木兒也曾經短暫進入過印度。据說在他幾十年的軍事生涯裡面，從沒吃過敗仗。
1405年，帖木兒決定率軍進攻明朝，卻在邊境城市訛特拉（Uttrar）突然病逝。他死後，他的四子沙赫魯（Shah Rukh）繼位，遷都赫拉特（Herat）。明朝派長於西北事務的陳誠前往赫拉特。沙赫魯對明使十分禮貌友善。在今天的烏茲別克斯坦國家歷史博物館裡就有一個關於明朝使節陳誠奉旨到訪烏茲別克斯坦，和帖木兒汗國建立友誼關係的文物陳列。
我個人相信，帖木兒帝國的勢力是當年鄭和多次奉派下西洋的原因之一──明成祖希望能夠探聽帖木兒帝國的虛實。因為明太祖當年曾派郭驥等人從陸路出使帖木兒帝國，卻被扣押多年之後才得以重返中原，所以明成祖放棄陸路，派他的親信鄭和於1405年（即帖木兒試圖由陸上進攻中國但突然病逝的那一年）經海路到波斯灣去打探帖木兒帝國的實力（鄭和七次下西洋，六次訪問最近再次吸引全世界目光的霍爾模茲海峽）。
成吉思汗開啟的蒙古人三次西征，改變了世界歷史，當然也開啟了他的後裔──黃金家族──統治中亞的歷史。蒙古人對今日烏茲別克斯坦的統治一直維持到1920年！
布哈拉：烏茲別克斯坦的文化名片
烏茲別克斯坦（Uzbekistan）位居中亞的中央，是中亞人口最稠密、文化最發達的地區，而位居烏茲別克斯坦中央的是一座歷史悠久，但人口並不太多的名城──布哈拉（Bukhara）。布哈拉總人口不超過30萬，比前幾面提到的塔什干（Tashkent）和撒馬爾罕（Samarkand）少得多，但這並不影响布哈拉在河中地區歷史文化方面的典範地位。
考古發掘證實，今天布哈拉市及其周邊早在5000年前就已經有人類聚居。至於這些中亞先民操何種語言，是什麼面貌，以及有怎樣的基因，仍未有科學結論。但這個城市從波斯阿契美尼德（Achaemenid）帝國時代（始於西元前550年）就有清楚的歷史記載。阿拉伯文、波斯文、烏茲別克文對這一地區的發音幾近一致，很接近中文音譯的布哈拉。然而，「布哈拉」一名的來由並不十分清楚，不少學者認為這是從梵文的「祭祀」，或者是「敬天之地」轉變而來。不過可以確信的是，這裡在2500年前就已經成為規模頗大的城市，是東西方貿易的一個要站。
薩曼王朝：波斯—伊斯蘭文化
西元7世紀，阿拉伯軍隊以雷霆萬鈞之勢，迅速掃平了文化水準和歷史傳統都遠勝於自己的波斯世界。之後，阿拉伯人通過今天的土庫曼斯坦進佔河中地區。8世紀，波斯文化在河中地區逐漸復興，出現了多個波斯人的地方勢力，形成了并列的數个政權，位於布哈拉的就是其中最有名，也最強的一個。那時中亞出現了一批從波斯西南部波斯灣地區遷來的移民，他们以布哈拉為首都，創立了信仰伊斯蘭教的薩曼（Samanid） 王朝，奉巴格達的阿巴斯阿拉伯帝國的哈裡發為元首，但在所管轄地區發行自己的貨幣，建起獨立的行政系統，盡力恢復並推動波斯語文與波斯文化。
正因為如此，即使到了21世紀，布哈拉市內仍有大量薩曼王朝的遺跡。
花剌子模與蒙古西征
花剌子模汗國興起於裏海（Caspian Sea）之東，10世紀發展到阿姆河下游近鹹海（Aral Sea）的綠洲地區，是一個以波斯語為官方語言，卻主要由突厥語族裔人口組成的國家。從11世紀起，花剌子模取代了已將統治重心由中亞西移至小亞細亞（今土耳其亞洲部分，亦稱安納托利亚）的塞爾柱（Seljuk）汗國的位置。 雖然這二者都是由波斯化的突厥族裔人口所建，但是花剌子模的波斯化程度更深。
花剌子模地區早期曾經出過不少傑出人才。比如，西元9世紀的數學家花剌子密（Al Khwarizmi；即「花剌子模人」）曾經發明代數的演算，也從事過天文學的研究，成績斐然。用電腦的人很多都知道，「演算方法」的英文名詞是「Algorithm」，但很少有電腦使用者知道，此詞就是9世紀數學家Al Khwarizmi之名的音譯。
花剌子模（Khwarazm）這個名詞為中國知識份子所知悉，主要是因為13世紀蒙古人西征。
1206年，鐵木真（即後來的成吉思汗）在貝加爾湖之南，黑龍江之北的斡難河流域被各部族推舉為大汗後，統一了蒙古高原，建立大蒙古國。之後成吉思汗揮師南下，攻下女真人所建金朝的大部分疆域後，繼而西進到準噶爾盆地和伊犁河流域，佔據西遼（Kara-Khitai）的部分領土。此時，在伊犁河流域更西的大國是首都設於撒馬爾罕的花剌子模，國君為摩訶末二世（Ala ad-Din Muhammad）。
成吉思汗取得伊犁河流域之後，並未打算西進，而是意圖繼續征服金、西夏和南宋。不過，歷史上東亞與中亞之間、中亞與西亞之間貨物與人員來往一向繁榮密切，蒙古人既然佔有了東亞和中亞如此廣大的地域和人口，便有必要繼續與中亞及西亞貿易。
因此蒙古人組建了一個主要由回鶻穆斯林商人構成的500人的貿易團，用幾百匹駱駝載運大量絲綢、黃金、白銀及其他物品西去貿易。 當蒙古商團到達花剌子模的東部邊境，即絲路重鎮訛答剌（Otrar）時，當地的首長是摩訶末的近親。他私吞了商團的所有財物，同時向摩訶末報稱商團中有數十名蒙古奸細，所以處死商團全體人員，只有一人幸運逃脫，東返蒙古報告。
成吉思汗得知消息後，並未第一時間興兵討伐，而是派一名蒙古裔高官為特使，兩名回鶻人為副使，前往花剌子模要求賠償。摩訶末卻下令處死特使，並將兩名副使的鬍鬚剃光，驅逐他們離境。
成吉思汗得悉後憤怒至極。他獨自上山，不吃不喝向蒙古人的神──長生天祈禱了三天三夜，然後決定暫停南下進攻西夏，轉而向西攻打花剌子模。經過兩年的策劃與部署，於1219年正式率軍西進，拉開了改變世界歷史的三次蒙古西征之序幕。
蒙古軍長驅直入中亞，圍困撒馬爾罕五個月後破城，將城內人口殺戮殆盡。摩訶末在蒙古軍破城之前幾天倉皇逃出。成吉思汗令兩員大將率幾萬蒙古軍一路向西窮追至裏海（Caspian Sea），將摩訶末逼到裏海的一個小島上。不久他便病死於該島。
希瓦汗國
蒙古征服中亞以前，在北方遼闊的欽察草原上就有許多操突厥語言的遊牧民族。其後，欽察草原上的突厥語部落與成吉思汗之孫拔都的後裔（特別是月即別汗治下）的蒙古人，經過長期融合，逐漸形成一個新的族群──月即別人，又音譯為烏茲別克人。
西元 15-16世紀，為了主動尋找更適於自己發展的土壤，也因受到正在激烈內訌的帖木兒後王們的邀請，大量烏茲別克人渡過錫爾河（Syr Darya）南下，逐漸成為河中地區的主宰力量。
烏茲別克人取代帖木兒家族之後，建立了盤踞南北的兩個汗國。北部花剌子模地區的宗教領袖說服當地居民迎來成吉思汗的後裔到此建立了一個汗國。汗國初期定都於烏爾根奇（Urgench），但不久即因阿姆河改道而遷都希瓦（Khiva），故以「希瓦汗國」為名，而今天烏兹別克斯坦南部則建立了布哈拉汗國。
希瓦與其內城
希瓦城主要建於16-17世紀，是400年以來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伊斯蘭建築群，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證的最寶貴的一座伊斯蘭建築風格的古城。2007年10月，我們夫婦因為擠不進內城的遊客酒店而住在一個較為偏僻的由法國人經營的旅館裡。第二天，我們頗費了些力氣，爬上這座城市最具特色的喚礼塔──又高又細的伊斯蘭-霍加塔（Islam-Khoja Minaret），景色可謂豁然開朗。不身臨其境，就無法真正體會16-17世紀人類的建築藝術和建築技術可以達到什麼樣的高度。當然，我們也登上希瓦內城的古堡群，貪婪地拍攝每一幀雄壯景觀。
希瓦汗國的300年歷史中，有許多汗王都在內城修建自己的住宅。這些
住宅同時也是一座座堡壘。堡壘加上清真寺的基本建築單位，使得此地同時具有軍事、政治和文化意義。這些當年的建築師名作，都成為今天烏茲別克斯坦政府極力保存的古跡。
烏爾根奇
16世紀開始，舊日的花剌子模因為烏茲別克人的大舉南下而逐漸形成了面積和人口都與往昔不可同日而語的希瓦汗國，而位於其西北部的努庫斯（Nukus）則在20世紀成為蘇聯的一個頗為重要的藝術和工業城市。
烏爾根齊是今日烏茲別克斯坦國花剌子模省的省府所在地，其市容建築平淡無奇，卻是許多人到訪的地方。原因就在於它早期曾一度是剛成立的希瓦汗國的首都，雖然不久后由於阿姆河改道，首都遷往另一岸的希瓦，但是烏爾根奇至今仍是前往希瓦內城最為便捷的通道。此外，毫不吝嗇地講，儘管烏爾根奇的市容乏善可陳，然而其附近卻有沙漠中的棉田，跨阿姆河的橋樑，以及大量的河中鮮魚，這些結合是全世界除中亞之外難以同時見到的獨特景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