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學生提交的專題研習中出現結構完整、論述清晰的段落,課堂討論時學生引用看似權威的資料來源,你有沒有停下來問一句:這究竟是學生自己寫的,還是人工智能生成的?
這個問題本身,已經標誌着閱讀與寫作教育面臨根本的轉變。正如梅根·哈格里夫(Hargrave, M.)在文章《動態文本時代的閱讀》中指出,AI生成的內容與傳統文本存在本質差異:傳統文本一經出版便固定不變,而AI生成文本是流動的,會根據用戶輸入即時重塑自身。這種動態文本對閱讀素養提出了全新要求。
對於香港的中小學教師而言,這不僅是科技議題,更是課程發展、學與教策略、以至評估設計的核心挑戰。
由被動接收到主動建構
一直以來,我們的閱讀教學聚焦於提取──找出作者論點、辨識支持證據、總結段落大意。這些能力在教育局《中國語文教育學習領域課程指引》及《英國語文教育學習領域課程指引》中均有明確要求,也是全港性系統評估(TSA)及文憑試(DSE)的考核重點。然而,哈格里夫提出關鍵問題:當文本本身可以在一次點擊中改變,單純的提取還足夠嗎?
想像以下情境:學生在AI輸入同一條問題,得到三個不同版本的答案;學生要求AI「用更簡單的語言解釋」或「從另一個角度論述」,文本即時重構;在不同AI平台輸入相同提示詞,獲得風格各異的回應。這些都是動態文本的典型特徵。正如哈格里夫所言:「AI回應不是完成品,而是草稿──是起點,不是終點。」這對教育界同工的啟示,是我們需要幫助學生從被動的文本接收者,轉變為主動的知識建構者。
教學策略三種核心思維轉變
一、從提取到交換:傳統文本教學着重從文本中取出什麼;動態文本教學則強調人與AI之間的往復交流。建議教師在課堂上展示,AI回應不是最終答案,而是探索的起點,例如教授「氣候變化」課題時,先讓AI生成初步介紹,然後引導學生提問:「請提出反對意見」、「請用數據支持這個觀點」、「請從發展中國家的角度論述」。另外又要借此機會培養他們的探究思維,如鼓勵學生向AI追問:「這段文字還能告訴我什麼?」、「哪類文本能幫助我更好理解?」這種提問習慣,呼應教育局推動的自主學習理念,讓學生成為學習的主人。
二、從消費AI到與AI對話:哈格里夫強調,AI可以成為另一種思考夥伴。這不是取代人際互動,而是開拓閱讀的新維度。課堂可運用以下對話策略:

這些對話策略不僅提升閱讀深度,更讓教師能即時觀察學生的思維過程——透過追問、同儕討論或簡短書寫,看見學生如何建構意義。
三、從垂直閱讀到橫向閱讀:史丹福大學教育研究教授Sam Wineburg及其團隊發現:專家讀者通過離開原網站、打開新分頁來評估可信度;新手則停留在頁面內。這種橫向閱讀在AI時代至關重要。怎樣在課堂上實踐:要求AI定義概念後,與學術來源(如教科書、政府網站、大學學者文章)交叉比對;閱讀AI生成的摘要後,對照一篇較長的非虛構文章;在多個AI平台生成回應,比較其差異;讓AI列出正反觀點,然後研究真實案例驗證。
以下提供的AI橫向閱讀流程,可作為教學框架:
參與階段:提出問題,閱讀AI初步回應
評估階段:質疑內容,與其他來源比較
延伸階段:點擊連結,深入探索
對於香港學生而言,這項能力尤其重要──在資訊爆炸、來源混雜的網絡環境中,能夠「暫停、打開新分頁、深入探究」的學生,才能辨別可信資訊,避免被虛假或偏頗內容誤導。
香港教育情境的實踐考量
上述策略並非另起爐灶,而是與教育局課程發展處推動的價值觀教育、媒體及資訊素養一脈相承。教育局《香港學生資訊素養》提及學生須「辨別資訊真偽」、「合乎道德地使用資訊」,動態文本閱讀能力正是這些素養的具體體現。
跨學科應用示例:
中文科:閱讀AI生成的古詩賞析後,橫向比較學者評論
英文科:利用AI生成不同文體樣本(如議論文、報道),分析語言特徵
人文、公社科:就社會議題(如北部都會區發展、垃圾收費)讓AI列出正、反觀點,再查證政府文件、新聞報道
數學科:讓AI解釋統計概念,然後核對教科書定義
要在課堂落實這些策略,教師本身需要親身體驗不同AI平台的特點與局限;掌握提問技巧,引導學生與AI深度對話;設計評估工具,衡量學生在動態文本環境中的閱讀表現。建議科組在共同備課節、教師發展日探討以下問題:我們如何在校內建立AI素養的共識?哪些課題適合引入動態文本閱讀?如何向家長解釋這些教學轉變的意義?
培育能動者而非被動使用者
哈格里夫引述經濟合作及發展組織(OECD)《教育2030》框架指出,素養教育旨在裝備學習者「塑造自己人生、貢獻他人生命」的能力。當學生學會將文本視為動態、可對話、可重塑的空間,他們發現自己在知識建構中的角色──不只是消費資訊,而是創造意義。 對於香港的下一代,這些能力關乎的不僅是學業成績,更是他們在瞬息萬變的世界中保持清晰思考、持續探究、自信前行的根基。
給同工的幾點提示
擁抱轉變,但站穩立場:AI是工具,不是替代品。學生的批判思考、價值判斷、道德覺知,始終是教育的核心。
從示範開始:在課堂上邊做邊教,讓學生看見你如何與AI對話、如何質疑、如何求證。
重視過程多於結果:在動態文本時代,提問的質量、探究的軌跡,往往比最終答案更重要。
連結生活,回應時代:加沙的戰火、伊朗的衝突、氣候的危機——這些真實世界的議題,正是實踐動態閱讀的最佳場境。
這正是我們在AI時代重新想像素養教育的深層承諾:不只培育更強的閱讀者,更是培育更能適應變化的下一代──一群在文本不再靜止的世界中,依然能夠保持清晰、滿懷好奇、自信前行的學習者。
參考文獻:
Hargrave, M. (2026). Reading in an Age of Dynamic Texts. Educational Leadership, 83(6).
Wineburg, S., & McGrew, S. (2019). Lateral reading and the nature of expertise. Teachers College Record.
香港教育局(2024)《香港學生資訊素養》學習架構
OECD (2018). The Future of Education and Skills: Education 2030.https://www.ascd.org/el/articles/reading-in-an-age-of-dynamic-tex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