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AI)作為超級工具,已經部分佔領了人類的日常生活和工作,迫使我們不得不時常提起它。在國際政治舞台上,中美兩大強國也無時無刻不在借題發揮,美國及一眾盟友在多個公開場合都在強調「中國AI威脅論」,並嘗試突破其稀土限制。中國則持續低成本開發AI大模型,並將AI發展寫進政府規劃。
世界關注焦點齊聚中美,這是否預示全球化發展將回歸兩極模式?而目前AI是否能為人類帶來真正的福祉?灼見名家採訪在香港參加第十屆慈濟論壇的浙江大學歷史系孫英剛教授,從歷史的角度分析當下局勢。
專業人士被迫轉型
會上,孫教授被問到AI為大學教育帶來了什麼影響,他提到大學許多專業因AI衝擊裁撤、轉型,他稱AI流行是為「消滅標準化知識」,「一般的知識、普通的嘗試,現在逐漸地從大學課堂上被清除出去了,因為不適應了」。
曾幾何時,中國各大主要高校都擁有規模龐大的外國語學院,現今因AI影響,許多小語種專業關門,主流語言專業面臨迫在眉睫的轉型。以往設立外語學院目的就是為學術、新聞及普通讀者翻譯,他認為今天AI翻譯語言既準確、又不知疲倦,翻譯一篇罕見語言的文章也不過十幾秒:「我曾經用它(AI)來翻譯蘇特語,還有古藏文,翻譯能力都比學者強」。

在如斯重大的壓力之下,不少語言學者面臨轉型。孫英剛提出,許多外語學者將從以前的翻譯員工作轉變為文化研究人才,未來文化、經濟、社會研究或都應歸類為外語專業。
嚴重受到衝擊的專業還有法學與新聞學。「法學院學生的成績都很好,但AI背誦法律條文、判例等,比任何人都熟練。」而孫英剛認為,新聞專業出身的學生難以找到工作,因為AI提供大量的標準化知識,催生了大量的自媒體。面對競爭,科班學生產出的內容再難吸引到讀者:「沒人再看流水帳,而且大量的電視台整合,也沒人看電視」。
AI也影響到評估學生成績的標準。孫英剛用DeepSeek創始人梁文鋒舉例:梁是浙江大學的本科畢業生,但成績並不好。在校外工作坊(workshop)的經歷是助力他創立DeepSeek的關鍵因素。「我們如果判定什麼樣的教育是好的,學生到底需要什麼樣的知識,會產生很大的連鎖反應」。至於人們是否要逃避AI的強勢方面,轉而深入AI所不能及之事?孫英剛表示「教育界沒在逃,因為也逃不掉(AI衝擊)」。
無人化消滅工作崗位 殺中間環節
孫英剛也表達了AI影響生產力的看法。他認為當前AI浪潮可被視為新一次的工業革命,只不過上一次的代表產品是蒸汽機,唯AI遠比蒸汽機更具侵略性。工業革命之前,人們出行的工具是馬車,馬車夫是應運而生的職業,服務人類的出行需求。蒸汽機發明後,他們的職責無變,但變成了司機。
近年來,無論是在中國杭州、武漢,還是中東的阿布扎比,無人駕駛已經從構想變成現實。無人駕駛出租車的出現令孫英東感到憂慮:上一次工業革命的結果是工作崗位的迭代,而當下AI以無人化為特徵,正在消滅大量的工作崗位,並且沒有創造新選項。「在大陸我們看的非常清楚,一個買菜的APP,就幹掉了幾萬家社區小店,現在還要幹掉出租車司機」。
孫繼續說,AI的急速發展創造了大量的產能,導致大量的「中間環節」被殺死,類似售貨員的角色被取代。政府應嘗試調節這種不平衡,將過剩的產能向外推銷。

佛教興起 首次全球化
如今各國開始對全球化概念產生不同的聲音。特朗普的第二任期帶來了全世界未曾想到的關稅狂潮,在貿易保護主義上一路向前。這讓孫英東預測全球化即將走向結束。他提出首次全球化是佛教的興起。「佛教是以慈悲為懷,眾生平等為口號的……當時還是在強調有血緣關係的愛,強調宗族的情況下,喊出慈悲為懷。(佛教)大概在1000年的時間內橫掃了整個歐亞東部,那次是一次性的。」
「第二次特別成功的全球化,法國大革命喊出了自由、平等、博愛,這樣的一個旗幟下,進行了200多年的全球化,到現在為止我們還在享受她的成果」。 但孫英東隨後表示,這次全球化是自由、平等走向極端導致的必然結果。近幾年世界目睹了原教旨主義的興起,貿易保護主義狂飆,這些讓全球化變得極度脆弱。特朗普喊出了「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口號後,中國也正在實現偉大復興的道路上,世界開始慢慢會到冷戰時的世界格局,兩極化正在捲土重來。
全球化臨終局 AI變武器
無論是ChatGPT、Google Gemini還是DeepSeek,都曾宣稱會讓科技變得平等,服務於每一個人。記者在會後訪問孫英東,AI是否像當初承諾的一樣,為人類帶來福祉,讓科技變得平等?
孫英東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認為隨着兩極化的格局逐漸明朗,AI會扮演武器的角色,向各個陣營的使用者輸出各自的記憶和價值觀。儘管AI科技公司宣稱自己的科技是平等的,DeepSeek還宣布其各個模型開源,但AI的數據庫和記憶是人類搭建的,AI的訓練也是由人類完成的。
在這個過程中,意識形態和解釋權會不可避免的造成影響。且中美都已經將AI技術列為國家規劃的優先項,孫認為世界再次為了意識形態和記憶競爭:「政治是解釋權的鬥爭,強權鬥爭是為了構建記憶」。

AI對世人平等?
至於AI是否平等,孫英東表示問題很複雜。雖然AI廠商已經逐漸開源他們的人工智能大模型,但問題在於用來訓練大模型的數據庫和科技設備仍掌握在少數國家手中,遊戲的規則仍掌握在少數人手中,「AI讓部分人變得極度富有,但剩下的人呢?」
彼得·赫蕭克(Peter Hershock, director of the Asia Studies Development Programme, Georgetown University )在會上提出了AI導致的財富不均等的問題,孫表示贊同。同時,AI也帶來了後殖民主義影響下的現實問題。孫表示,就像英國在全世界插滿旗幟一樣,殖民地扮演了資源供應的地位,而透過高端製造業生產商品並出售所獲得的利潤,最後都會回到英國。
AI的浪潮下,情況何其相似:印度、巴基斯坦、阿根廷、智利正在逐步接受AI訓練基地的角色,但也被批評為數位血汗工廠。他們承擔了AI訓練時絕大部分的數據標注與人力訓練工作,但制定規則的權力不在他們手中。「從各個方面來看,AI都沒有平等」。
現在回頭來看,AI在發布之初承載了許多人類最美好的願景,但是直到現在AI也沒有完全實現我們的願望,反倒是在人類享受科技進步帶來的繁榮時,看不見的問題正在滋生,有的正在變為現實。AI也並沒有讓科技服務於每一個人,而是搖身一變,成為了大國競爭、決鬥的最佳舞台。全世界都在關注兩極競爭之時,卻忽略了AI和社會問題早已變成了懸掛在我們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人們面對AI的出路可能會是向內探究,正如孫英東所說的,「物質生態的擴張以後,其實還留了一個餘地,就是精神文化信仰」。
善科技論壇系列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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