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傑出華裔的憂鬱症導致自殺的故事|王安妮

又一位華裔的天才隕落，他是史丹福大學的張首晟教授。張教授是一個天才的科學家，對世界做出了傑出的貢獻，作為楊振寧的弟子，2007年他發現的「量子自旋霍爾效應」被《科學》雜誌評為當年的「全球十大重要科學突破」之一。基於他的開創性研究，他也幾乎包攬了物理界所有重量級獎項。就是這麼一位優秀的科學家，他的家人卻聲明，在去世之前，張教授曾與憂鬱症做抗爭，去世是意外死亡，暗示自殺。

他的去世讓我不禁有些唏噓。為什麼？見過他的人發現他是那種在眾人中站立着，什麼也不說，也是玉樹臨風最出眾的那位。聽他講演過的人，覺得他活得特別明白，不僅在物理上有大膽的設想和擁有別人一輩子趕不上的成就，對藝術、哲學、歷史都有很深的造詣。他曾說過，「最後的真理都是極簡、美麗和普世的。」聽着覺得境界特別高。同時他在愛情、家庭、育兒各方面都很順利，不是那種書呆子型的理工男。而且他對世界發展的動向也極有見解，這在美國理工科的華裔學者中很少見。楊振寧說過，他是一流物理學家，最有實力得諾貝爾物理獎的。很多見過他本人的都是覺得他溫暖、禮貌微笑、自信，很難看出憂鬱症傾向。這樣一個千古難尋的極具魅力的華人科學家卻自殺了。有人說他是中美博弈，夾在中間的犧牲品。我覺得其實他在美國也是一個人在戰鬥，缺乏契合的圈層。他去世了，他為之驕傲的史丹福大學官方及校長、系主任遲遲沒有發正式悼念函。而當時我參加了老布殊總統在休斯頓的葬禮。舉國隆重，讓人感到美國很注重儀式感。而張教授的去世卻是有點無聲無息，形成鮮明對比。

後來過了很長時間，他的追思會開了，也比較隆重，令人有些安慰吧。

孤獨的鬥士

遇到中美兩國博弈，華裔科學家受牽連的事情不少。張的境遇讓我想起錢學森。在中國與美國之間，怎麼站隊？錢學森在受到麥卡錫主義的逼害後，選擇回國。我這一章想談的是憂鬱症，而不是站隊，所以在這裏不展開說站隊的事情。寫《錢學森傳》的華裔女作家張純如也非常了不起。她家裏是高級知識分子。她的父親像張首晟一樣，也是一位物理學家，畢業於哈佛大學。她在2004年也是因為憂鬱症自殺了，去世時只有36歲。大家知道，她寫了最著名的一本書《南京大屠殺》，也是第一次讓西方人了解了不為人知的日本侵華事件。這本書當年也進入了《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她展開了全美簽售講演，所到之處，像聖女貞德一樣受歡迎。這本書在美國史學界以及出版界都引起極大的轟動，可以說非常成功，後來她還受到克林頓總統的接見。

最初，張純如是在1994年在加州的一個展覽上看到日軍侵華時所作所為的照片激發了她寫這本書的願望。恰好我當時也在加州上學，剛好也看了這個展覽。當時我看到一半臉色就不對了，有一位美國老太太義工勸我不要繼續看下去，因為展覽中呈現的事實太殘酷了，而我當時剛來美國，她擔心我會因此患上憂鬱症。但是張純如不僅勇敢地看完了這個血腥的日軍侵華展覽，之後又做了詳細研究。在當時的美國，市面上的書籍沒有一本提及這段歷史，幾乎所有的西方人都知道歐洲戰場德國納粹希特勒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卻沒有人知道日本人在中國進行的大屠殺。她為此感到不平，於是就東奔西走開始收拾資料，寫《南京大屠殺》。在收集資料的過程中，還發現了兩部珍貴的史料：《拉貝日記》和《魏特琳日記》。

《拉貝日記》詳細記錄了南京大屠殺五百多起慘案，《魏特琳日記》是明妮‧魏特琳女士在當時擔任金陵女子文理學院院長時寫的一部日記。書中詳細記錄了她親身經歷的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的罪行，以及在此後數年裏日軍在南京實施殖民統治的情況。魏特琳女士一直為南京市民所銘記，因為她當時保護了大量南京婦女免遭日本侵略軍的蹂躪，但是這些日記卻在美國耶魯大學特藏室裏沉睡多年，不為外人所知。所以，張純如不僅自己用英文寫了《南京大屠殺》，還發現了這兩本珍貴的史料，現在這三本書已經成為侵華日軍南京暴行的鐵證。

值得一體的是，明妮和張純如都畢業於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是校友。張純如的書裏關於她的筆墨很多。她保護中國婦孺，但太累了，要求回美國休息。兩周後，她回了美國，被發現得了精神病，於1941年自殺。相信和她生前看到的戰爭的殘酷有關。如今，兩人的雕像都豎立在南京。關於明妮的更多了解，大家可以去看看哈金的小說《南京安魂曲》。

張純如的外表是個典型的甚至有點傲慢的華裔二代，經常撅着嘴，不苟言笑。美國媒體形容她雄心勃勃，其實她內心卻熱情並且堅毅。寫書本來就是一項孤獨者的工作，並且她接觸的都是這些非人類的血淋淋的現實，很容易讓人崩潰，寫作後期，她做噩夢、掉頭髮，估計已有一些抑鬱症的症狀。並且書成後，日本的右翼勢力對她進行報復和騷擾。她經常接到威脅信件和電話，所以得經常換電話號碼，也不敢隨便透露丈夫和孩子的資訊，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因此也患上了憂鬱症。最後不堪精神壓力，在加州一處荒郊野外，在自己的車內用手槍自殺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為什麼兩個如此傑出的亞裔都會患上憂鬱症並選擇自殺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張純如的丈夫是矽谷的工程師，作為一個白人，也許不能感同身受她內心為南京人後代的悲痛。因為張純如的祖父是抗日國軍將領張鐵軍，因此她對這段歷史就更加感同身受。張純如的父母，都是美國名校畢業的高級知識分子，這使得張純如從小受父母文化影響，對中國悲傷往事的感懷。但同時，他們也都是是學理工科的，父親是物理學專家，母親是從事生物化學的研究。他們承認對女兒生前精神和心理狀態沒有及時干預。張純如得的是抑鬱症裏的狂躁症，情緒極為亢奮或者極為抑鬱。寫作影響了她的睡眠，藥物讓她產生幻覺，非常複雜的病症。更令人難過的是她生前曾擔心她經過千辛萬苦通過代孕母親生出來的孩子2歲的兒子克里斯多夫可能會有自閉症，因為她懷疑給孩子打了太多疫苗而導致自閉，別人都說她神經過敏。但在她去世以後兩年，她的小孩真的被確診為自閉症。聽熟悉她的人說她的丈夫後來再婚了，又有了孩子，太太也是華人，也叫Iris（張純如的英文名字）。

張先生和張女士可以說都是衝破了美國的玻璃天花頂，非常成功的華裔。只要聽過他們的講演，或者見到他們本人都會讚歎他們的智慧、魅力與激情澎湃，這在美國華裔中顯得極為突出，都是人類佼佼者。張純如是個鬥士，可是，是一個孤獨的鬥士，但這兩位結局並沒有那麼美好，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高處不勝寒」。

王安妮

原名王蕤，中國80年代久負盛名的少年天才作家和媒體人。 17歲開始寫書。保送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後轉入美國伯克利加州大學，大眾傳媒專業畢業。她在《華盛頓郵報》、《財富》、《時代周刊》、《南華早報》等多家英文媒體任職過，並曾在美國國務院做過翻譯。也是西方媒體推崇的享譽世界的雙語作家，用英文寫了兩本小說，中文出版十餘部。回中國後，先後任 InStyle、Tatler 等時尚媒體中國區總編輯。現在創業並定居北京。王安妮有三個孩子。作為一個作家，她關注中西文化對比，尤其在女性與教育問題上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