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牛玉生老師的相識,始於十年前的一次敦煌之行。
那年經朋友介紹,我到訪牛老師位於月牙泉附近的工作室──一個藏在敦煌市郊的中式園子。園子不大,卻雅致寧靜。牛老師輕輕地引領我們穿過迴廊,走到園子中間的庭院。那天沒有畫畫,我們就坐在那裏,一邊喝着淡淡的茶,一邊閒聊。庭院的陽光柔和,風穿過樹葉,旁邊的工作室裏,他的學生正在伏案臨摹壁畫,偶爾傳來毛筆落在紙上的細微聲響。整個園子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而那幅令我印象最深的,是掛在牆上的一幅曼陀羅。線條精密、對稱、從容,像是從另一個維度直接降落人間。我不懂畫,但站在那幅畫前,竟有一種被接住的感覺。
那個人,就是牛玉生。
今年再會,地點換了。牛老師應邀在敦煌無界舉辦個人展覽──一座由廢棄自來水廠改造而成的文化藝術空間。廠房粗獷的骨架仍在,12米的挑高開闊大氣,敦煌元素與現代設計卻在這裏悄然交織。展覽中,牛老師近年臨摹的壁畫作品陳列其間,石青、石綠、朱砂、赭石──這些從古老礦石中提取的色彩,歷經千百年而色澤不褪,如今在他的筆下,又一次甦醒。
他的工作室依然在月牙泉附近的那個中式園子裏,只是這次,他把作品帶到了「無界」。展場中,除了巨幅壁畫臨摹,還有散落的手稿、色標,以及幾尊手塑的菩薩小像。泥胎未乾,也未貼金施彩,露出泥土本真的赭黃色,質樸而充滿生命力。這或許就是「無界」的另一層深意──這裏沒有將敦煌供奉為僅供瞻仰的、凝固的標本,而是將其視為依然在生長、在呼吸的活體。
十年前,我在月牙泉附近的中式園子裏認識了他,彼時他一個人伏案臨摹;十年後,我在敦煌無界的展場裏再次遇見他,他的鬍子白了,那份專注與從容卻絲毫未變──只是這次,他身邊多了一個人。他的女兒牛佳,在英國完成學業後,如今也站在了他曾經站過的位置上。

最後一代對壁臨摹人
牛玉生,1982年考入敦煌研究院,1985年進入美術研究所從事壁畫臨摹工作,至今已近40年。他被稱為「最後一代敦煌對壁臨摹人」──這個稱號,帶着一種時代的蒼涼。
所謂「對壁臨摹」,是直接面對洞窟中的壁畫原作進行臨摹。今天,隨着數碼技術的進步,年輕一代的臨摹者已毋須再進洞窟,只需對着高精度掃描圖樣臨摹,再進洞窟與原作對比即可。牛玉生是最後一批「面壁」臨摹者──對着千年前工匠留下的筆觸,一點一點地揣摩、復原。
他參與過莫高窟第220窟的整窟壁畫複製,臨摹過《說法圖》、《藥師經變》、《文殊變》等重要作品。40年的臨摹生涯,他不僅在復原壁畫的色彩與線條,更在傳承一種已經失傳的觀看方式──對着真實的歷史痕跡,一筆一劃去理解古人如何思考、如何信仰、如何創造。
那天在園子裏看到的曼陀羅,大概就是這種觀看的結果──不是複製,是理解。

從英國回來 接過父親的筆
牛佳,1988年出生在敦煌。她的童年,是看着父親臨摹壁畫長大的。她說父親「鬍子白了,可我總想像他年輕時對着壁畫的眼神」。這種代際之間的情感,讓敦煌從博物館裏的文物變成了有溫度的傳承。
2016年,牛佳畢業於倫敦藝術大學切爾西藝術與設計學院,獲碩士學位。2019年,她又畢業於英國王儲基金會傳統藝術學院,再獲碩士學位。在倫敦期間,她創作了《無相》互動藝術作品──讓觀眾親手用砂紙打磨擦拭壁畫,親身感受壁畫的消逝。她說:「作為來自敦煌的我,產生了一些與敦煌相關的創作靈感。」
在英國的幾年,不僅讓牛佳獲得了國際視野,更讓她重新審視了自己的身份──「無論身處何處,回頭便是敦煌」。
學成歸國後,牛佳沒有走上和父親完全相同的路。她沒有選擇進入洞窟臨摹壁畫,而是將敦煌藝術融入現代設計與數碼創新。她現為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在讀博士研究生、北京服裝學院美術學院助理教授,研究方向涵蓋傳統圖案結構研究與設計創新。
她致力於將敦煌服飾文化透過數碼化手段活化創新,曾參與敦煌服飾文化研究暨創新設計中心的項目,將壁畫和彩塑中的服飾造型、色彩、紋樣轉化為現代設計語言。她說,敦煌藝術不僅是歷史遺產,更蘊藏着無限的現代設計可能。
父親用筆墨守護敦煌壁畫的生命,女兒用設計賦予敦煌文化新的生命。一個「守」,一個「創」──兩種路徑,卻指向同一個方向。

傳承的另一種可能
十年前,我在月牙泉附近的那個中式園子裏認識了牛玉生。那天我們喝茶、閒聊,看他的學生畫畫,還有一幅讓我久久無法忘記的曼陀羅。那時牛佳正在倫敦求學。
今年再見,牛佳已經從英國回來,接過了父親的筆──只是方式不同:一個面對洞窟,一個面對設計稿;一個用毛筆,一個用數碼工具。而牛老師本人,也從那個安靜的園子走向了公眾視野,在敦煌無界的展場裏,讓更多人看見他的壁畫臨摹。
但這正是最動人的地方──傳承從來不是複製,而是在不同的時代找到屬於自己的表達方式。牛玉生用40年的堅守證明了「守」的價值,牛佳用跨界與創新證明了「創」的可能。
他們的合著《一世一敦煌》,父女二人的畫作交相輝映,象徵着兩代人的藝術對話。有評論說,父親深耕敦煌臨摹幾十年,女兒跟着父親延續這份熱愛,筆墨裏全是兩代人對敦煌的執念。
十年前我在那個園子裏看到一個人的從容,今年我在敦煌無界看到兩代人的接力。敦煌不會因為一個人而永生,但會因為一代又一代人的接續而延緩消逝。
我想,這大概就是傳承最樸素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