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土庫曼斯坦巡禮

在土庫曼斯坦,不論舊石器時代的遺物,還是最近1000年來所具有地緣政治地位,都在人類歷史上扮演了值得注意的角色。

在中亞五國中,相比於烏茲別克斯坦、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來說,知道「土庫曼斯坦」這個國名的讀者應該不很多,去過或是了解土庫曼斯坦的人必然更少。

漢朝時中國就已經流行關於「天馬」或「汗血寶馬」的傳說。漢武帝為了得到這種寶馬,曾經兩度派兵進入西域,圍攻大宛(位於今烏茲別克斯坦的費爾幹納盆地)。這種寶馬現在哪還能看到?答案就是在土庫曼斯坦!那便是當今全世界最名貴的馬匹──阿哈爾捷金(Akhal-Teke)。

土庫曼斯坦國土的80%以上非常乾燥、不適宜人類生活的卡拉庫姆沙漠。近一個世紀以來,因為石油和天然氣的發現,土庫曼斯坦變為非常富有。土庫曼斯坦的面積大約與西班牙或中國四川省相若,然而西班牙人口接近5000萬,四川省人口超過8000萬,而土庫曼斯坦的人口才700萬。

2007年我去過烏茲別克斯坦之後,就非常希望能夠有機會探訪它的鄰國土庫曼斯坦。當時我是北京大學的葉氏魯迅講席教授,北京大學的國際交流處熱心且耐心地與土庫曼斯坦方面聯繫,得知土庫曼斯坦的大學都沒有與北大互相交流的意圖,也沒有教員互訪的安排,只能遺憾作罷。2015年,我為了能夠有機會去土庫曼斯坦而參加了一個由北京出發的中亞旅行團,組織者為了團友的旅遊簽證,事先和土庫曼斯坦大使館聯繫幾次,按要求我們提交詳細的健康資料,但直到出發前夕,我們的申請都沒得到該國的批准。

世事往往難以預料。在2016年的北京論壇上,我遇見一個在阿聯酋從事貿易的阿拉伯裔美國商人。他告訴我,如果先去迪拜,然後在迪拜買票去土庫曼斯坦的首都阿什哈巴特 (Ashgabat),航空公司應該可以和土庫曼斯坦的旅行社聯繫後,得到一張確認信;憑這封信就可以買到飛往土庫曼斯坦的機票,然後在阿什哈巴特機場辦理落地簽證。2017年春,我抱着孤注一擲的心情買了從香港到迪拜的機票,又在迪拜訂了到阿什哈巴特的機票。兩天後,果真收到土庫曼斯坦旅行社寄來的到該國的憑信!

就這樣,我頗帶喜劇色彩地開始了土庫曼斯坦之旅。

這個地區從希臘化時代起,成為連接東西亞的綠洲絲綢之路。(Wikimedia Commons)
 

土庫曼斯坦的由來

土庫曼斯坦這個國家是1991年蘇聯解體後才真正獨立建國的。但是在土庫曼斯坦,不論舊石器時代的遺物,還是最近1000年來所具有地緣政治地位,都在人類歷史上扮演了值得注意的角色。

歷史上最早建立遊牧帝國的斯基泰人(Scythians)就已經出現在今天的土庫曼斯坦境內。之後,這片地方又被波斯阿契美尼德(Achaemenid)帝國和希臘亞歷山大建立的塞琉古(Seleucid)王國先後統治,這就是歷史學家所謂的希臘化時代。這個位於中亞西部,接近西亞的沙漠地區也正是從希臘化時代起,成為連接東亞與西亞的綠洲絲綢之路上重要的一段。之後土庫曼斯坦被定都於波斯南部的薩珊(Sassanian)王朝統治了數個世紀。

西元7世紀起,對伊斯蘭教懷有極大熱誠的阿拉伯人進軍中亞,改變了當地人口的宗教信仰──當時本地大部分人口信奉瑣羅亞斯特教(祆教,俗稱拜火教),小部分人信仰摩尼教(Manichaeism),也有少數基督教的聶斯托利宗(Nestorian Church,即東方教會,唐代曾以「景教」之名傳入中國)教徒。與阿拉伯人接觸後,許多說波斯語的部落或部落群成批地皈依伊斯蘭教。

之後,大量說突厥語言的人口從東面進入今日的土庫曼斯坦。9世紀時,塞爾柱(Seljuk)突厥人建立了他們自己的汗國,以梅爾夫(Merv, 即今馬雷)為首都。從11世紀到13世紀,這裏又成為中亞著名的花剌子模(Khwarazm)汗國的一部分。

成吉思汗發動第一次蒙古西征,兵鋒直指花剌子模汗國的大本營、位於阿姆河中游、靠近今日烏茲別克斯坦與土庫曼斯坦邊境的烏爾根奇(Urgench)。15世紀時,土庫曼斯坦成為帖木耳(Timurid)汗國的重要領地。17世紀開始,波斯薩法維(Safavid)王朝統治這片土地。18世紀後半期,俄羅斯開始其征服中亞的進程,土庫曼地區於1885年才被吞併。1920年代,蘇俄紅軍在烏茲別克斯坦和土庫曼斯坦建立了穩固的蘇維埃政權。

1991年蘇聯解體,烏茲別克斯坦等五個中亞地區的蘇聯加盟共和國領導人在土庫曼斯坦的阿什哈巴特集會,無可奈何地集體宣布退出蘇聯,並各自成為獨立的主權國家。土庫曼斯坦在其共產黨第一書記薩帕爾穆拉特·尼亞佐夫(Saparmurat Niyazov)主導下,於1991年12月27日正式獨立。

土庫曼斯坦地理位置優越,領海蘊藏大量石油與天然氣。(Wikimedia Commons)
 

堅守永久中立國策

土庫曼斯坦獨立後,原來蘇聯的政治局委員尼亞佐夫成為不受任期限制的終身總統,並稱自己為Turkmenbashi(土庫曼人首領)。在全國各地,到處都能見到他的塑像和照片。 

除了總統大權獨攬,受到民眾崇拜之外,土庫曼斯坦在首任總統時代還將本國打造成為聯合國認可的永久中立國。因此,土庫曼斯坦不參加任何地區性的國際組織,比如上海合作組織作為中國發起的國際組織,旨在聯合中亞和南亞國家,在反恐、經濟等領域合作,而土庫曼斯坦是中亞五國中唯一沒有加入上海合作組織的國家。

針對土庫曼斯坦堅守永久中立國策的問題,我個人的看法簡單概括之:應該在歐亞大陸大國鬥爭的歷史背景下,理解這決定。長時期以來,土耳其、伊朗、俄羅斯、印巴次大陸、中國等彼此交往又相互制衡,這種動態張力乃是今日大中亞地區的基本格局。無論這些國家在歷史上曾用什麼名稱,疆界如何隨時代而改變,歐亞大陸的中央地帶一直都存在着一個大致的平衡,這就是現在大家熟悉的絲綢之路得以存在和發展的背景。

土庫曼斯坦雖然耕地只佔全國領土的不足5%,但是它有良好的地理位置,沙漠和裏海領海中蘊藏了大量的石油與天然氣。它因此可能自認,小國在大國之間不站隊難以自處,而加入美、俄、土、巴、印、中的任何一方,都可能減少本國的自主性,也降低本國當政者的權威性。龐大的化石能源提供了充足的國家收入,因此它不像很多發展中國家需要依賴外國遊客的消費,因而對外國人士的到訪就表現出一種冷漠的態度。

尼薩表現出相當濃厚的希臘文明特色。(Wikimedia Commons)
 

尼薩古城居戰略樞紐

19世紀末,沙俄逐步佔領了今天的土庫曼斯坦之後,在卡拉庫姆沙漠之南,科普特山脈北麓,建立起一座新城市,這就是今天的阿什哈巴特。雖然城市是新的,但是在古代絲綢之路繁盛的時期(2至15世紀),這裏就已經是非常重要的交通樞紐,在紀元前2世紀到西元2世紀,這裏更是帕提亞(Parthian,即安息)帝國的心臟地帶。

事實上,在今日阿什哈巴特市區之西僅20公里的尼薩(Nisa)就曾是帕提亞安息帝國的首都。我懷着對歷史極高的敬畏去參觀(其實是憑弔)了這個毀於13世紀蒙古大軍西征的都城!

尼薩位居中亞的重要戰略樞紐位置。考古資料證實,這座在亞歷山大西征之後才建起來的城市,表現出相當濃厚的希臘文明特色。畢竟,亞歷山大東征後留下來的希臘化的塞琉古王朝,對其後的安息帝國有頗深的影響。因此,尼薩的文明可說是波斯文明與希臘文明的珍貴結合。

在蒙古西征前,梅爾夫已有超過50萬居民,是當時絲路上最大的城市之一。(Wikimedia Commons)
 

綠洲絲綢之路 北部重要中轉站

在阿什哈巴格參觀兩天後,我乘飛機到土庫曼斯坦北部的達紹古茲州(Dashoguz)。這一地區的古城庫尼亞·烏爾根奇(Kunye-Urgench)曾經是古代綠洲絲綢之路北部最重要的中轉站,宗教傳播和貿易發展都很活躍興旺,可以說是西元10世紀時全世界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讀者可能會覺得「烏爾根奇」這個地方既遙遠,名字也生疏。如果偶然在哪裏見到「烏爾根奇」四字,很可能也會忽略不記。然而,多數當代中國人都知道金庸的《射雕英雄傳》,其中一段描寫了成吉思汗的軍隊攻打玉龍傑赤──它就是我到訪的烏爾根奇的別譯!提到玉龍傑赤,想到郭靖和黃蓉,我不禁緬懷離世已七年的老友查良鏞!

我2017年看見的達紹古茲是一個只有十幾萬人口,沒有特色,半新不舊的城市。最近1000年裏,庫尼亞·烏爾根奇(玉龍傑赤;今日烏茲別克斯坦另外還有一個新烏爾根奇)曾經被塞爾柱人、蒙古人、烏茲別克人三次毀壞。蒙古人圍城六個月而無法攻破,之後引阿姆河水淹灌,終於破城。之後,成吉思汗下令屠城。據說,當時入城的蒙古兵約一萬多人,每人平均殺死24個居民。但是,即使如此,庫尼亞-烏爾根奇仍然得以奇跡般重建。

14世紀的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圖泰曾遊歷到此,盛讚庫尼亞-烏爾根奇乃是「突厥人的雄偉城市,有雅致的巴扎(Bazaar,商場)、寬闊的街道、許多屋宇,以及引人入勝的景觀」。城市的第四次衰敗,是在19至20世紀俄羅斯人的統治下。當時沙俄調整了希瓦汗國和土庫曼人的邊界線,並在阿姆河南岸,原來庫尼亞烏爾根奇與希瓦城略為上游處,修建了今天的達紹古茲。而今日庫尼亞-烏爾根奇小城與烏茲別克斯坦的努庫斯則隔阿姆河相望。

今天土庫曼族的(主要)先祖是6至7世紀時從蒙古高原向中亞地區遷徙的操突厥語的遊牧人,其中遷移得最遠的一支是烏古斯人(Oghuz)。他們先聯合更西邊的波斯人,從東西兩方擠壓較他們更早離開蒙古高原西遷到中亞地區的嚈噠人(Hapthalites,又稱白匈奴)。9世紀起,烏古斯人的一部分──塞爾柱部落群南渡錫兒河(Syr Darya)進入波斯人的世界,開始了突厥語人群大批波斯化的進程。由土庫曼人(烏古斯人)建立的塞爾柱汗國不但佔有了烏爾根奇,也控制了今天土庫曼斯坦東部最重要城市馬雷(即著名的梅爾夫古城)。

11至12世紀,一部分塞爾柱人經過裏海南岸,向西控制了今天的伊拉克和敘利亞。11世紀下半葉,他們進入安納托利亞(今土耳其),擊敗拜占庭帝國,甚至俘虜了拜占庭皇帝。這些塞爾柱人的行動,一方面打擊了波斯人與阿拉伯人在西亞的傳統勢力。另一方面,信仰伊斯蘭教的塞爾柱人勢力之擴張,引起天主教的教皇號召歐洲基督教各國組織十字軍,到拜占庭帝國統治的地區作戰,力圖奪回耶路撒冷。同時期,留在中亞地區的塞爾柱族裔建立了花剌子模汗國。位於該國稍偏東南的梅爾夫(馬雷之前身)在這一時期獲得了蓬勃的發展。但在13世紀初,因為花剌子模汗誤判形勢,引發了蒙古人第一次西征。在蒙古西征前,梅爾夫已有超過50萬居民,是當時絲路上最大的城市之一!

馬雷是位於綠洲絲路上的大城和名城,附近有三條河流和許多灌溉水渠,盛產糧食和水果。(Wikimedia Commons)
 

小遊絲路大城馬雷

由於土庫曼斯坦的國土主要是沙漠,很難形成四通八達的公路網,乘汽車往來各地並不方便,而其境內鐵路不多,速度也較為緩慢,所以我去該國三個主要城市的交通工具都是飛機。結束了西北部達紹古茲的參觀之後,我旋即飛到東部的馬雷(古名梅爾夫,Merv,即漢代文獻中的「木鹿」)參觀了兩天。

馬雷是位於綠洲絲路上的大城和名城,附近有三條河流和許多灌溉水渠,盛產糧食和水果。它人口不多,有一座藍色圓頂的白色大理石清真寺,考究而美觀。可惜我們去參觀時這裏沒有開放,因而未能見到想必美倫美奐的內部。在這座被沙漠包圍的城市裏,還有一個頗為氣派的俄羅斯東正教堂,這當然是沙俄與英帝國爭鋒的大博弈時期,前者侵略中亞的結果。

市內商店、酒店、餐館很齊全,而且相當現代化。在中央巴扎和幾個小型新式購物中心裏,除了當地的特產,還有很多中國製造的玩具和家庭用品。在一條開滿店舖的街道上,一個華為手機專賣店讓我眼前一亮。一如首都阿什哈巴特,馬雷也有「土庫曼斯坦式現代化」的表現,包括諸多包裹在白色大理石建築內的政府機構。當然,還有無可回避的前任總統尼亞佐夫的塑像。

在一日的參觀中,國家歷史與民族博物館是我既沒有足夠時間、也沒有耐心細看的地方。這個博物館有許多讓人無法短時間內消化的展品,除了歷史檔,還有許多手工藝品、錢幣貨幣、小型人像等。然而,在琳琅滿目的文物之中,一個並不十分精美的非洲風格的象牙雕刻,卻成了我印象最深的展品──我主要是被它的文字說明所吸引──這件文物證明,1000年前的馬雷已有從非洲東部通過印度洋到波斯灣,再轉到中亞內陸的物品流通。

參觀馬雷市區後,導遊帶我到一個「遊牧者」的帳篷餐館裏進餐。我和全陪導遊、本地陪同,加上一位為遊客表演的樂手,四人並排或坐或半臥在帳篷裏。我們的面前鋪着一大塊布,就是當晚的餐桌。雖然我很想找到遊牧者在帳篷裏放鬆開懷的感覺,但受儒家禮教薰陶太深,總是放不開。三位本地人倒是很願意拿我逗樂子:他們將樂師的外套和帽子加在我身上,又把樂師表演時用的一個圓形長柄絃樂器(類似新疆維吾爾族的都塔爾)交到我手上,請我也表演一下。出於禮貌,我胡亂撥了一下琴弦,「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亦無情」地給了他們一個交代。

梅爾夫城的城牆遺址至今僅有地基留存,大概共八公里長,有四個城門和幾個守望塔。(Wikimedia Commons)
 

流連於梅爾夫古城

古梅爾夫坐落在卡拉庫姆沙漠東部的一個綠洲上。這一綠洲乃是由阿富汗流入的莫爾加布河(Murghab)與兩條發源於科佩特山脈的河流的交匯之地。因此,綠洲上很早就出現了村落,並成為許多散居沙漠周圍的古代部落以物易物的必經之地。由於人口的增加,城市建設規模不斷擴展,居民們修建了一條在本地灌溉、交通都發揮主要作用的運河,以及多條灌溉水渠,形成了農業與商業並重的格局。

據了解,這條運河的梅爾夫城區段的兩岸曾經都以磚砌堤,岸邊有為數不少的清真寺、伊斯蘭經學院、圖書館、浴室以及富商住宅。河上有很精緻的橋樑,有些橋上甚至還開設了店舖。

12世紀時,中亞、中亞、北非的往來商賈僧侶等普遍認為,梅爾夫是可以與開羅、大馬士革和巴格達相比擬的大都會,足見當時的這裏絕非一個小城市,而很有可能是一組城市群。這個都市群在13世紀遭蒙古大軍毀壞,但是後來在帖木兒帝國時代和薩法維帝國時代又得到了一定的恢復。18世紀下半葉,位於梅爾夫東北約300公里的布哈拉埃米爾國(Bukhara Emirate)的軍隊渡過阿姆河,入侵並佔領了梅爾夫。他們將當時大約10萬人口遷移到阿姆河地區,再次摧毀了經過幾百年才重建起的梅爾夫。

梅爾夫城的城牆遺址至今僅有地基留存,大概總共八公里長,有四個城門和幾個守望塔。西元10世紀開始,塞爾柱人在這裏建立了他們的第一個首都。至今仍有王宮附設的清真寺小部分殘垣屹立在那裏。我對塞爾柱人的歷史頗為清楚,他們的後人所建立的奧斯曼帝國直到100年前還是雄跨西亞、東歐和北非的大帝國!所以我很期待這個塞爾柱帝國的遺跡。然而導遊帶我走了相當一段路,最終在幾乎光禿禿的地面上只見到一座很小很不起眼的磚砌建築──這不免讓我大失所望。

在這一片荒涼的黃土地上,我既沒有見到想像中的考古工作人員,也沒有看到其他遊客。但是我卻注意到小山坡上一些明顯是當代人留下的痕跡,比如一些將兩三塊小石頭刻意交叠在一起,類似西藏人的瑪尼堆,有可能是中亞突厥語族先民在前伊斯蘭時代所信仰的薩滿教習慣遺存。此地還有一根掛着許多黃色小布條的枯樹幹,似乎是薩滿教信眾的祈福旌,是另一印證。換句話說,1000多年前就已經陸續皈依伊斯蘭教的土庫曼人,居然在21世紀還保留着他們祖先的若干信仰和習慣!

傳統之韌性,確實值得致力於移風易俗者的思考。

 

 

張信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