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快到尾聲，不知道各位讀者有沒有到台灣充電數天？不過，在地台灣人可能會建議大家，不一定要在8月去台灣旅遊。原因是8月份的台灣，正值盛夏，室外氣溫動輒35度或以上，西門町街頭肩摩轂擊的陌生遊人，在烈陽之下一瞬間都變成「熟人」了！這個專欄叫「尚青烤蕃薯」。「尚青」的意思是最新鮮的，「烤蕃薯」就是形容炎夏中的台灣，外型就好像一顆剛烤熟、紅通通的蕃薯，連結在一起就代表最新鮮的台灣熱話。
拜拜經濟學
除了天氣悶熱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8月很多時候都會碰上農曆七月，鬼門關大開，「阿飄」（即鬼魂）一年一次回到陽間。在滿街「好兄弟」（即無主孤魂）的情況下，為免大家「卡到陰」（即香港俚語裏的「撞鬼」），沒事還是待在家，會比較安心了。
作為一位篤信基督教的學者，確實不應對這類怪力亂神的民間信仰多言，不過台灣的宮廟數量實在讓人無法忽視。根據台灣內政部資料顯示，全台有登記的宮廟有超過1.2萬所，數量足以與便利商店相比。就在筆者后里老家對面，步行不到5分鐘的路程，就是頗為著名、供奉媽祖的后義宮。加上，若從國家社團主義分析台灣人重視鬼月的原因，那便可以回歸到政治社會學的討論框架上。
我們還會發現，鬼月原來是台灣名物──泡麵的重要推手。根據世界泡麵協會（WINA）統計顯示，台灣2024年泡麵年銷售量高達9.3億包。而根據PChome 24h購物的銷售統計，鬼月期間的泡麵銷量，較平日大幅增長85%（自由時報，2020）。可見台灣的「拜拜經濟學」比鬼怪還要兇！
港台鬼節大不同
筆者在香港長大，小時候只知道農曆七月十四就是鬼節，可是我帶着這個認知回到台灣，大家很快就辨識出我是「港仔」。原因是七月十四屬廣東約定俗成的習俗。在台灣，源於佛教的盂蘭盆節與道教的中元節，都是在七月十五。佛道同祭孤魂，卻經歷台灣在地化過程及蔣介石政府的管治下，命運就截然不同，造成中元普渡成為了台灣民眾極為重視的民間節日。
由於中國三教合流已有近千年歷史，既有概念往往會局限我們的視角。筆者一直以為台灣的佛教徒佔多數，但根據內政部最新統計數字，我們會發現，在宮廟中正式登記的道教徒約為93.8萬人，而正式領受「三皈依」儀式的佛教徒，原來全台只有大概9.9萬人，兩者相差接近10倍。
筆者多年之前，有幸向位於台中的東海大學前宗教研究所所長趙星光副教授請益。根據趙教授的分享，台灣山高林密、多雨霧的自然環境本就易生神鬼之說，加上早期農民早起晨耕，風吹草動易聯想靈異，這些客觀條件極有利民間信仰與道教發展。
處處宮廟有利管治
還有，道教徒雖然都有宮廟登記制度，但自稱為道教徒根本就無嚴格限制。在萬物皆有靈的低門檻情況下， 造成台灣有五成人口是廣義道教徒。相反，正式的佛教徒是必須有皈依證書，記錄法名。要求較道教嚴格很多，因此台灣拜佛者眾，但廣義佛教徒卻大概只有兩成。
更重要一點，是與蔣介石年代的宗教政策有關。1949年國府遷台，其中一位同赴台灣的高人，就是道教正一道第63代天師張恩溥。從前，我們經常在殭屍電影中，發現天師總是姓張的，暗指就是這位張恩溥天師。筆者相信，當年的蔣介石把張天師帶到台灣是為了保存道統，而非管治，但巧合地張天師的威望有利蔣介石，處理國府遷台後的地方管治亂象。
國民政府在「反攻大陸」的願望下，既無力也無心發展台灣的中南部，造成台北以外的地方仍然相當落後，公共秩序與衛生狀況並不理想。而道教四時節氣科儀、養生葬死儀式，對驅瘟抗疫，建構社會秩序有着實際作用。加上成為道教徒的門檻極低，宮廟又有助凝聚民心，減少民眾對這個外省政權的抗拒。於是乎，蔣介石便扶植張恩溥天師，並成立半官方組織「中華民國道教會」，明顯以國家社團主義（張家麟，1998），去達到「以官輔教，以教控民」的目的。
簡而言之，就是官方對某些已具備一定群眾基礎的組織或團體，賦予合法的社會地位，令它在制度上享有壟斷性，加上以利益牽引進行編收，把廣大群眾納入威權政府的監控網絡之中。這種成本既低、但監控無邊的方法，實在是多快好省。難怪身處台北的蔣介石，會樂見處處宮廟了。
當然，威權政府往往需要有象徵性、正當性（Juan J. Linz，1964），例如以宗教去做遮醜布，當年的國民政府也不會承認「全民監控」這個白色恐怖年代的歷史事實。碰巧當時大陸正值文化大革命的「破四舊、立四新」運動，大量儒、釋、道千年神像被掃地以盡，由於道教屬中國本土宗教，神明眾多，自然就首當其衝。
蔣介石便以傳承中華文化道統自居，他在1970年紀念國父一百晉五誕辰暨文化復興節大會致詞裏曾說：「5000年以來之道統文化，將唯賴吾人從根救起，以傳以繼。」在上有好者的情況下，民眾對道教宮廟中的神像倍加珍惜，令這塊遮醜布夾雜了民情，並體現在道教儀式之中，逐漸成為了台灣的主流，解釋了台灣人普遍是過中元節的原因了。
一碗泡麵吃出人鬼殊途
中元普渡既是重要的民間習俗，祭祀當然就不可以缺少三牲祭禮，而且場面必須要「澎湃」，即非常豐富。始終民眾一年才請「好兄弟」吃一次飯，如果只得鹹魚青菜，恐怕會適得其反。可是這就衍生一個非常頭痛的問題，台灣人是整個鬼月都會祭孤魂。在濕熱的鬼月，祭品極易變質發臭。到時便真的「鬼都唔食！」
每想到這個眾人欲吐的畫面，我們便會憶起吳百福所帶來的香氣。他就是生於嘉義，在1958發明世上第一包雞湯泡麵的日清食品創辦人。雖然吳百福是在1966年才入籍日本，改名為安藤百福，但他的革命性發明卻在上世紀60、70年代，帶領着台灣泡麵的高速發展。當時台灣的泡麵巨頭，包括統一、味王及味全等，都是引進日本的自動化炸麵機與真空乾燥技術，令到泡麵可以大量生產。其中1971年發售的統一肉燥麵，更被民眾稱為「國民泡麵」，歷50年而不衰。這種方便、快捷而又相對便宜的速食品，對台灣的勞工階層非常有吸引力，並且簡接支撐着台灣擠身亞洲四小龍之列。
也許大家有品嚐過，附有雞肉方丁的醉雞泡麵，或是大塊牛肉的「滿漢大餐」，這些連日本人都覺得青出於藍的好味道，當然也應該要讓好兄弟品嚐一下。而且一整箱泡麵，六大碗包裝非常澎湃，既不怕風雨，保存時間又長，口味亦豬、雞、牛、素一應俱全，是完全可以代替令人扼腕的三牲祭禮，價錢還要親民很多呢。最重要是象徵意義，祭好兄弟的泡麵是未經熱水浸泡的原裝乾麵，意思是代表人鬼有別，彼此並不熟絡；而一碗未開封的泡麵，是代表布施但不留客，請好兄弟打包帶走，凡塵別戀，不要留在陽間。當然，我們平常吃泡麵，是沒必要紀念好兄弟，否則「毛毛的！」
註：
自由時報（2020年8月21日）。〈中元普渡箱購商機爆發 PChome 24h購物泡麵銷量飆增8成5〉。《自由財經》。
張家麟（1998）。威權轉型期下台灣的政教關係：以戰後道教政策為例。《真理大學人文學報》，1，121–145。
Linz, Juan J. (1964). An authoritarian regime: Spain. In Erik Allardt & Yrjö Littunen (Eds.), Cleavages, ideologies and party systems (pp. 291–341). Helsinki: Transactions of the Westermarck Socie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