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農曆七月一到,TVB總會從片庫請出《回魂夜》、《殭屍先生》、《倩女幽魂》等電影,放在鬼月格外應景。如今中元依舊,港產鬼片卻幾乎一應俱無。城市仍照常燒衣,文化市場倒先把鬼影送走了;銀幕愈來愈乾淨,傳統雜劇中的妖魔鬼怪反而活得照樣滋潤。
既然鬼片難尋,趁鬼節翻一翻古代的捉鬼人選,也算另一種應節。
提到專門對付惡鬼的神祇,多數人首先想到鍾馗。不過,鍾馗與中元節並無固定的節俗關係。中元面對亡魂,重在祭祖、薦亡與施食;鍾馗最繁忙的檔期,其實是歲末。除夕將近,送走舊祟、迎來新福,正是這位捉鬼專家當值的日子。尤其在明代教坊,他的工作更加繁重:既要降伏邪魔,也要迎春納福,甚至要兼職福祿好運。
鍾馗原是歲末當值
在唐玄宗夢鍾馗故事中,皇帝患病期間夢見鍾馗捉鬼,醒後病癒,遂命畫師記錄其形象,稱之「歲暮驅除,可宜遍識。」簡單說來,就是覺得鍾馗此鬼比一般鬼還兇猛,適合除夕之時,祛除邪魅,大臣最好人手一幅「凶神惡煞捉鬼圖」;上行下效,後來也成了民間慣用的年末大禮包了。祝福方式固然獨樹一幟,寓意倒很清楚:驅邪逐魔,永鎮家宅。所以自唐以來,就成為坊間年畫的主要題材之一。


宋《歲時廣記》引《歲時雜記》:「舊俗以七祀及百神(註),每歲十二月二十四日新舊更替,皆焚紙幣,誦道佛經咒,以送故迎新。」宮廷把七祀合併到臘月進行,這個習俗也逐漸進入民間。《東京夢華錄.十二月》,記載宋代歲末習俗,在臘月廿四日,有「帖竈(灶)馬於竈上,以酒糟塗抹竈門,謂之醉司命」;近歲節時,「市井皆印賣門神、鍾馗、桃板、桃符,……以備除夜之用」。同一時期,祭祀七祀、送灶神、貼門神(鍾馗)都集中在年終進行,各種送舊迎新的儀式逐漸交疊。鍾馗也就從皇帝夢中的私人保安,變成千家萬戶的公共門神了。
可是,這位守衛為什麼能管鬼?唐宋傳說留下的履歷並不完整。到了明代,雜劇才替他把空白的部分都填上了。
人間落榜 陰間上任
明代宮廷雜劇《慶豐年五鬼鬧鍾馗》(簡稱《五鬼鬧》)對鍾馗的身世,補充得相當仔細,連籍貫、姓名和求學經歷都有交代:
終南山甘河鎮人氏,姓鍾名馗字名實,幼習儒業,苦志攻書。平生直正,不信邪鬼,前歲中了科甲後因楊國忠掌卷子,兩次不中,今有知縣大人苦逼著小生求官去。
唐宋的鍾馗是武進士,而明代的鍾馗則穿越回到未作鬼雄前,戴唐巾、穿襴衫、繫偏帶、留三髭髯,改走讀書人路線。
他苦讀求仕,兩次應考卻受楊國忠把持選拔所害;第三次再考,又遇上收受賄賂、任意評文的權貴。鍾馗尚未收到正式結果,已因受屈氣死。當殿頭官帶着中舉消息趕到時,卻只能把朝廷所賜的靴、笏和襴袍焚化,讓他「地府中用度」。所謂「國家重用賢臣」,此刻聽來更像替制度補描增色的悼詞。陽間沒有及時給他的官服,只好燒到陰間;地府倒成了肯接收人才的部門。
鍾馗死後,鬼生才正式轉運。玉皇上帝見他「平生直正,膽力剛強」,將他加封為判官,命其「管領天下邪魔鬼怪」,總算是掌了另類實權。活人掌管考卷,收賄害賢;亡魂做了判官,反能辨別正邪。人間的選拔制度錯過人才,鬼神世界卻能知人善任──連帶審判的恐怕還有陽間那群衣冠楚楚的官員。
上任之後 先換紅袍
升官自然要換裝。鍾馗初登場時,在宋元畫作中常藍衫、綠袍造型,實屬繪畫傳統;死後受封,專屬造型八件套上場:韶巾、紅襇、偏帶、紅髮、紅髯、笠子、笏、竹節鞭──教坊雜劇的紅色造型,是來自舞臺的創意改造,除烘托威烈驅邪的氣質,更標示其由落第寒士升格為冥府神職的身份轉變,同時契合民間信仰中紅色鎮煞納福的觀念。算是正式宣告天下,整套造神程序完成了──我鍾馗現在不只負責捉鬼,還負責賀年!

雜劇沒有替鍾馗修飾容貌,反而把「容貌猙獰」做成職業標誌;與此同時,劇中反覆強調他的「直正」與「膽力」。外貌愈醜,人格愈正,兩者之間的反差也愈鮮明。人間官場只看權勢與賄賂,鬼神反倒看見他的真正本領。這張嚇人的臉,最後反而成為入職門檻。
紅色除了鎮煞之外,又使鍾馗更容易進入賀歲場景。歲末驅邪,除了送走舊祟,還得迎來新福。於是,鍾馗的紅袍既保留驅邪威勢,也添上年節喜氣。
捉鬼專員兼任福祿仙官
宣德八年,周憲王朱有燉創作另一齣賀年雜劇《福祿壽仙官慶會》。劇中的鍾馗自言:「誰不知福祿鍾馗是我當,巴到春陽向門戶傍。」
「福祿鍾馗」幾個字,已經說明他的職務正式從「除害」拓展到「納福」。他依然站在門前鎮鬼,身分卻逐漸靠近天官、福神與加官晉爵的吉祥角色。同類明代年畫中的鍾馗,往往身穿官袍、足蹬官靴、雙手抱笏,凶相仍在,姿態卻多了幾分富貴喜氣。昔日落魄書生,至此不但成功進入編制之內,還成了春節祝福大使。福祿文官只是歲末場景發展出來的另一副面貌:門外需要他驅邪,門內又盼他送福,因此只能能者多勞了。

從唐宋歲末畫像,到明代兩齣教坊雜劇,鍾馗由受屈士人變成驅鬼判官,再穿上紅袍,躋身迎春納福的仙官行列。這個轉變背後,既符合歲末驅祟與送舊迎新的民俗需要,也寄託着民間對公正秩序的想像。
今日銀幕上的鬼影淡了,世道當然沒有因此更乾淨。若連借鬼說人的膽量也一併消失,那才是比中元節更叫人背脊發涼的地方。
註:中國古代祭祀禮儀中的七種祭相物件,即主管司命、中霤、國門、國行、泰厲、戶、灶之七種神靈。《禮記.祭法》述及「王為群姓立七祀:曰司命,曰中雷,曰國門,曰國行,曰泰厲,曰戶,曰灶,王自為立七祀。」司命者,宮中小神。中雷者,主堂室神。國門者,國門是城門。國行者,行神在國門外之西。泰厲者。古帝王而無後者,此鬼無所依歸,好為民作禍,故祀之。鄭玄注:「司命主督察三命,中雷主堂室居處,門、戶主出入,行主道路行作,厲主殺罰,灶主飲食之事。春曰其祀戶,祭先脾;夏曰其祀灶,祭先肺;中央曰其祀中雷,祭先心;秋曰其祀門,祭先肝;冬曰其祀行,祭先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