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60年代,我在美國讀博士時,從舊書店裏買到一本歐文·拉鐵摩爾(Owen Lattimore)1940年版的《中國的亞洲內陸邊疆》(The Inner Asia Frontiers of China)。這本書正式開啟了我對中國北部與西部邊疆的興趣。除了閱讀之外,這些年來我多次到亞洲內陸各地旅行,也積累了不少直觀的認識。
本文以歷史為線索,根據個人體驗,簡要剖析位於歐亞大陸中央地帶的「大中亞」的今日和未來,並對近年來常被提及的「新絲綢之路」,提出一些個人獨家觀察。
在歐洲人「地理大發現」之前的幾千年中,歐亞大陸的中央地帶一直是人類商業和文化交往的主要通道,所以,由張騫通西域開始的絲綢之路其實是一個非常形象的名稱。16世紀開始的海洋時代使大中亞和絲綢之路失去了往日的光輝。17世紀開始,強大的沙俄逐步蠶食鯨吞這片曾經見證過輝煌歲月的土地。海運的昌盛更使它變得閉塞並且落後──「馬鳴風蕭蕭」的動感之地,只剩下了「落日照大旗」的景況。直到1991年蘇聯解體後,這個幾乎已被世人遺忘了的「偏遠地區」才再度吸引世界的目光。
何謂「大中亞」?
「中亞」、「大中亞」和「內陸亞洲」既是泛指亞洲中央地區的地理概念,又具有難以用經緯度或是山脈河流,加以界定的歷史和文化含義。專家們給它們的定義頗不一致。近年來,一些歐美學者用“Central Eurasia”,即「中部歐亞大陸」或「中央歐亞」代表「大中亞」,旨在表示它與歐洲的地理和歷史淵源。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為出版《中亞文明史》而擬定的編寫大綱中,認為「廣義的中亞」應該包括「蒙古高原、河西走廊、青海、新疆、阿姆河(Amu Darya)流域、錫爾河(Syr Darya)流域、哈薩克斯坦南部、伊朗東北部、阿富汗北部以及巴基斯坦西北部」。這個大綱擬定於蘇聯1979年入侵阿富汗之前,又是由多國專家共同商定,較少受到政治方面的影響。
我參考了《中亞文明史》的編寫大綱,依照各國目前的版圖,把「大中亞」分為中心區與邊緣區兩個部分。「中心區」是指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土庫曼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這五國。它們都在1991年按照蘇聯時代制訂的疆界宣告獨立,是國際公認的「中亞五國」。他們的領土大致覆蓋阿姆河流域、錫爾河流域、哈薩克斯坦草原。邊緣區則包括蒙古國,俄羅斯聯邦的布里亞特共和國、圖瓦共和國和阿爾泰共和國,中國的內蒙古、寧夏、甘肅、青海、新疆,由巴基斯坦和印度分別管轄的克什米爾地區,印度西北部,巴基斯坦西北部,阿富汗北部以及伊朗東北部,共涉及七個國家。

三種環境與三樣文化
就地理特徵而言,「大中亞」可以分為三種環境和三個相對應的生活方式:
第一是北部的亞洲大草原。這個區域地勢大致平坦,東起蒙古高原,西至裏海(Caspian Sea)之北,北與西伯利亞的常綠針葉林區相接。這個地區的廣袤草原適於遊牧,現代之前的居民大都是自由的遊牧者。他們的社會主要以橫向聯繫而非垂直指揮的單元組成,部落聯盟聚散無常。
第二是南部的沙漠和綠洲。這個區域氣候十分乾旱,但有不少內陸河流可以灌溉綠洲。傳統上綠洲人口稠密,主要從事農業生產,也有人以商貿為生。這個區域東起河西走廊,西達裏海。它南邊的界限是由祁連山脈及其西面的幾個山脈形成,最西是伊朗高原。由於綠洲居民需要複雜的灌溉系統,有必要集中調度人力與物力,因而傾向於垂直的等級制社會。直到最近,遊牧社會和農耕社會之間的互動是貫穿「大中亞」歷史的永恆主題。
第三是高山區。這個區域包括天山西部和帕米爾高原,在沙漠之南的克什米爾、喀喇崑崙山區,巴基斯坦西北部的邊疆省和部落地區,以及阿富汗北部。高山區的環境很艱苦,因此居民性格強悍,經常結夥共同對付外人。
與大中亞密切相關的,是引人遐思的絲綢之路。
絲綢之路風雲
德國地理學家李希霍芬(Ferdinand von Richthofen)在19世紀末提出「絲綢之路」的概念,用來表述歐亞大陸中央地帶的商業道路。絲綢之路不是一條道路,而是一張由東亞到東歐的道路網絡──這個網絡在亞洲中央的部分與大中亞大致脗合。
我初次踏上絲綢之路是1978年由西安去寶雞,即絲綢之路最東端的一小段。真正進入西域,體驗絲綢之路風情則要等到1987年夏天:我和妻子從蘭州穿過河西走廊到敦煌,再經吐魯番、烏魯木齊到達「絲路明珠」 喀什。
不久,蘇聯解體,大中亞的中心區驟然劇變。五個新獨立的國家起初很不穩定,民族矛盾彰顯,宗教極端分子鬧事,有的國家甚至發生長期內戰。之後,俄羅斯力圖把這五國拉回自己的勢力圈內;美國、西歐、日本、韓國、印度、巴基斯坦和土耳其紛紛以經濟與文化實力填補這個真空。作為鄰國,中國當然也發揮了自己的能量。

2001年6月,中國、俄羅斯、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六國宣布成立上海合作組織。這是一個不結盟、不對抗、不針對任何其他國家的組織,目前已經發展到共有十個成員國和兩個觀察員國,秘書處設在北京。
2001年9·11恐怖襲擊事件之後,美國立即出兵阿富汗,決心鏟除曾接受美國援助的塔利班政權,並在大中亞建立軍事基地。
2002至2006年,我四度暢遊新疆,五次訪問印度和巴基斯坦。
2007年,我再次和妻子乘汽車遍遊烏茲別克,深入中部亞洲的心臟地區。那年11月,在西安舉行的「新絲綢之路與和諧社會:中亞的安全、合作與發展」研討會上,我做了關於玄奘與絲綢之路的主題演講。玄奘時代的絲綢之路是連接拜占廷帝國、阿拉伯半島、薩珊波斯帝國、印度、吐蕃和大唐帝國的通道。在21世紀,大中亞可以依靠鐵路、公路、航空、油氣管道、電訊和互聯網等,更好地融入全球經濟體系。
2008至2019年,我又八次深度遊覽大中亞,感到這個區域將會是吸引實力大國進行另一輪合作與競爭的廣闊新天地,它的經濟、文化和政治發展都將受到廣泛關注。這就是大家期待的「新絲綢之路」。
戰略資源與資源戰略
中國既是內陸國家又是海洋國家;也是一個除了煤以外,能源相對短缺的國家,需要依賴大量的進口。這就令中國的能源戰略必須兼顧海路運輸和陸路運輸,保證來源的多元化,以維護國家能源供給的安全和可靠。
近年來中國的海上力量開始增強。但由於美國、日本、越南、菲律賓等因素,中國要大規模開發東海、南海的海底資源將會十分困難。美國目前正加緊增強對波斯灣入口的霍爾模茲海峽、紅海南端的曼德海峽和新加坡之北的馬六甲海峽的控制,是印度洋的實際主宰者。印度無法也不想改變這個現狀,而俄羅斯、中國以及日本都必須承認這個事實。
在大中亞的陸地「大棋盤」上,俄、美、中三國又各自有不同的條件和考慮。俄羅斯過去是這裏的統治者,其實力仍然很強,不會甘心讓自己的優勢輕易由她人取代。
美國在中亞地區曾有很強的軍事力量(比如曾長期在阿富汗駐軍,並租用吉爾吉斯斯坦的空軍基地),也有相當大的文化影響力(比如在吉爾吉斯設有美國中亞大學),但她畢竟和這個地區既不接壤,也無歷史淵源。因此一般美國人可能還沒有認識到大中亞在未來國際戰略博弈中的重要性。
中國是上合組織的操盤手,中亞五國最大的商品來源地,以及中亞能源的主要購買者。中國和哈薩克以及俄羅斯都已有石油管道,此外還修建了數條由土庫曼直通中國境內的天然氣管道。這些設施既是亮麗的成績,又有被要挾和勒索的可能。

大中亞中心區不涉及俄羅斯和美國的經濟命脈或社會穩定,對中國卻是至關重要。因此美國近年來最主要的戰略目標不是穩定中東,而是重返亞洲。奧巴馬總統時代的正式名詞是“Pivot to Asia”;今日的特朗普政府並沒有一個新概念與新名詞,卻做破壞地區穩定的強烈軍事行動。
然而,21世紀的海陸兩路大棋盤上玩的不再是19世紀英、俄之間的零和遊戲。中俄應該會在大中亞和其他地區多方面合作,但不會正式聯手對抗美國;中美也應致力於創造雙贏局面,而不是互相牽制或是共同對付歐洲或俄羅斯。因此,中美兩國都應在海洋、內陸兩個棋盤上,放眼全局,平衡可能的得失,避免兩敗俱傷。
中國在海運路線上,尤其是在具有戰略地位的海峽地區需要與海洋強國周旋,確保通航的權利與安全。在大中亞的陸地上,中國也需要和有關國家合作互助,讓「新絲綢之路」能夠穩定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