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奧威爾──21世紀極權主義理論家

21世紀的世界發生了重大變化,極權主義政體也發生了重要演變,但是關於極權主義的研究卻沒有跟上時代的步伐。因此,法蘭西學院教授羅薩認為,重讀奧威爾、重讀《1984》對於認識21世紀的極權主義具有重要意義。

政治小說《1984》自1949年出版以來,一直洛陽紙貴,據說曾經創下英文小說被譯成各種語言之最。今天,該小說中的一些表述,如「思想警察、思想罪、新話、真理部、老大哥」,甚至如「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誰控制過去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現在就控制了過去」等金句也為人們耳熟能詳。《1984》被公認為「反極權」(Dystopias)文學代表作之一,作者奧威爾在文學史上的貢獻獲得充分肯定。

然而,《1984》僅僅是一部小說嗎?或者說奧威爾僅僅是一位出色的作家嗎?這是法蘭西學院教授羅薩(Jean-Jacques Rosat)的新書《極權主義精──奧威爾與1984面對21世紀》(L'esprit du totalitarisme: George Orwell et 1984 face au XXIe siècle)所提出的問題,也是他在此書中企圖系統回答的問題。

長期以來,儘管奧威爾的影響遠遠超出了文學領域,但從來沒有被公認為思想家。羅薩教授長期致力於奧威爾著述的研究,他此書的出版,堪稱是對奧威爾研究的正本清源之作,他認為奧威爾除去其天才小說家的光輝之外,還是一位重要的思想家,更是研究極權主義的傑出理論家。

在羅薩教授看來,奧威爾在關於極權主義的思考方面一點也不比權威理論家安娜・阿倫特、雷蒙・阿隆等遜色。更有甚者,如果說阿倫特、阿隆等人關於極權主義的論述主要是基於對納粹、蘇聯極權主義制度的思考的話,奧威爾比這些權威理論家更具前瞻性,他更為關注極權主義的演化,極權主義的未來。這一結論可謂振聾發聵,徹底顛覆了對奧威爾的傳統評價。

《極權主義精──奧威爾與1984面對21世紀》(網絡圖片)
 

重讀《1984》的必要

羅薩是研究奧威爾的專家,他表示,奧威爾除了小說之外還留下了大量的政論文章。1998年出版的《奧威爾全集》共計20卷本,收錄了作者大量的文章、書信,而其思想、政論散落其中,一直沒有系統研究出現。從這個意義上講,羅薩這一專著也是此領域的開山之作。他在本書開篇呼籲:現在已經到了必須重讀奧威爾,重讀《1984》的時候了。

為什麼必須重讀奧威爾?本書作者認為,今天看來,奧威爾關於極權主義的論述更具現實意義。《極權主義精神──奧威爾與1984面對21世紀》包括兩個關鍵詞:「極權主義精神」和「21世紀」。這兩個關鍵詞正是奧威爾關於極權主義的兩個最重要的論點。

羅薩表示,奧威爾自1940年代起就指出,極權主義最重要的推動力不是來自經濟,也不來自於意識形態,而是來自於權力意志甚或統治者意志本身。在一個極權主義體制裏,經濟基礎固然重要,但並非一成不變,統治者可以通過改造或改革以適應其鞏固權力的需要。意識形態控制當然也是必不可少的,但由於統治者本身就是意識形態的發明者和闡釋者,統治者就可以不受意識形態的約束。這一論斷將統治者個人意志看作是極權主義的更為佔支配地位的因素,更好地詮釋了希特拉、史太林、毛澤東等在極權體制裏的決定性作用,同時也可以為當代極權主義的蛻變提供較為合理的解釋。

這就涉及到了第二個關鍵詞,21世紀。在傳統關於極權主義的語境中,極權主義體制是剛性的,基本上是靜止不變的,納粹制度的滅亡和蘇聯的崩潰印證了這一觀點。因此,今天西方學術界大體認為在世界範圍內的極權主義已經衰亡,而剩下的無論是普京的俄羅斯還是意識形態仍然屬於共產主義的中國都已經改變了政治形態,蛻化為威權主義了。從這個角度,羅薩教授認為,21世紀的世界發生了重大變化,極權主義政體也發生了重要演變,但是關於極權主義的研究卻沒有跟上時代的步伐,以至於學界對極權主義的判斷莫衷一是。因此,羅薩教授認為重讀奧威爾對於認識21世紀的極權主義具有重要意義。

民主體制內部不斷滋生着反民主的力量。(Shutterstock)
 

極權主義在21世紀的新擴張

需要指出的是,羅薩關於奧威爾極權理論的研究並非僅僅停留於釋讀奧威爾思想,通過對奧威爾的釋讀,他也延伸了自己對極權主義的認識,對當代極權主義的演變和整個世界的大勢均具有重要啟發。他指出,當今的極權主義可稱之為極權主義的2.0版,這種極權主義繼承了第一代的衣缽,但同時也有新的發展。有關論點,本文難以全面介紹,僅取以下兩點簡單說明。

一是關於極權主義的世界性擴張趨勢。上文提到古典的極權主義理論認為蘇聯和納粹極權主義滅亡之後,民主雖然不能一統天下,但民主之外的專制體制或威權主義已不足以構成對民主世界的威脅。以俄烏戰爭為例,儘管已有眾多先兆,但歐洲對普京入侵烏克蘭仍然感到突如其來,也難以理解其內在動力。眾多輿論認為這是俄羅斯帝國的迴光返照,但羅薩教授認為,這種侵略行動符合極權主義內在邏輯:為了自身生存,必須消滅一切敵對勢力。

二是關於民主體制之內的反民主的極左或極右力量的滋長。在羅薩看來,民主體制內部不斷滋生着反民主的力量,這些力量正是為極權主義精神所誘惑,受極權主義心態所推動。今天,輿論往往用民粹主義、非自由主義來界定此類政治傾向,但是美國的特朗普主義和以色列否定論的猶太復國主義卻明顯超出了此類含混政治概念的範疇。在他看來,當今美國與以色列實際已成為極權主義的實驗室。

關於特朗普主義是否法西斯的問題本欄已有另文分析,而所謂否定論的猶太復國主義,主要指以色列極右黨徹底否定巴勒斯坦族群的存在。將美國和以色列看成是正行進在通往極權主義的路上,這一結論也許過於驚悚,但是,將極權主義2.0版的新眼光引入對世界大勢的分析,也有當頭棒喝、醍醐灌頂之功效。

原刊於《明報月刊》,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陳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