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管弦樂團連續兩星期兩套節目,剛好就是上演本樂季駐團作曲家、國際知名大指揮家沙羅倫(Esa-Pekka Salonen)的兩首作品──《小提琴協奏曲》及《圓號協奏曲》;根據樂團的資料,港樂委約的《圓號協奏曲》更是亞洲首演。而在首星期,只演一場的《小提琴協奏曲》亦由當年的首演者、著名小提琴家祖絲科域茲(Leila Josefowicz)擔任獨奏;演出過後,候任音樂總監貝托祺(Tarmo Peltokoski)更為他與港樂首次合作的新樂季作宣傳。
沙羅倫《小提琴協奏曲》
沙羅倫的《小提琴協奏曲》整首作品仿如常動曲、華彩樂段(Cadenza)一樣的炫技風格,創作上即使變成小提琴獨奏作品也無妨,而且幾個樂章的素材也非常相似。祖絲科域茲在演奏初期音準稍不穩定,發音亦較粗糙,令這首一開始已讓獨奏入正題的作品,稍感失手。這首樂曲的困難之處,在於樂句經常處於單音與雙音、甚至實聲與泛音之間,快弓加上跨弦的技巧;而且樂句亦會與樂團聲部重叠同步,小提琴獨奏基本上不能放鬆軟弱下來。這差不多是這首協奏曲的主要精神面貌所在。
祖絲科域茲在整首樂曲的氛圍控制上,無時無刻都表現出一個獨奏家、大演奏家的味道,單單是持之以恆的力量控制,已經一直處於上佳的表現,加上整體上相當乾淨的弓法,演出初期的瑕疵,很快就在聽眾記憶中洗掉。以現場的感覺而言,樂團的音響效果,大概是沙羅倫在設計和聲上的小把戲,有時根本難以分辨是什麼樂器或聲部的演奏,甚至錯覺是管風琴的聲音。

祖絲科域茲在第二樂章這段奇怪片段中,整體的色彩在簡單的旋律中,演奏開始變得更加豐厚和豐富,不用再與樂團對抗的一環,她在表現小提琴的和聲所產生的漂亮共鳴在無調性與無旋律的演奏,依然令人感到着迷。作曲家所寫的四個樂章,其實也為一個頗零碎的大氛圍。祖絲科域茲在第二樂章鬆散的樂曲結構中,表現的音色只可以說愈來愈美,將小提琴的音域所能產生的美感盡量展現在雙音飽滿的和聲上。這個樂章亦包括一段簡短的華彩樂段(Cadenza),筆者找不到樂譜對照,但印象中祖絲科域茲在這段落中的演奏,應該是頗為複雜的和弦混合加上泛音,而她的靈活指法在跑句中亦極為俐落。樂團在貝托祺的帶領下,在這個樂章稍有可以奔放的力量表現。
前兩個樂章中,在零星的附助伴奏音樂中,必須以謹慎而沉着的準繩控制,但正好符合貝托祺的個人風格。熾熱的第三樂章,祖絲科域茲在技巧上的要求更大,她除了演奏完美的八度雙音外,這個樂章中非常明顯的十度,她現場演出中亦駕馭得非常游刃。而在較為緩慢的第四樂章,祖絲科域茲在看似從容的素材中,演奏的張力與繃緊度,其實依然是作品的主幹內容。而在加奏曲中,祖絲科域茲奏出一段疑似是取材自第一樂章的急促片段。技巧乾淨靈活,音色飽滿而豐富。定音鼓首席龐樂思在作品中有一段能表現自己的簡短揮灑而精彩的獨奏。
跟之前聽過沙羅倫其他較短的作品一樣,這首小提琴協奏曲的氣場依然令人感到很緊湊甚至壓逼;貝托祺的指揮亦是冷傲而準確。

蕭斯達高維契《第十一交響曲》
貝托祺年紀輕輕,但卻不斷向老成的作品埋頭,今場也不例外,下半場演奏蕭斯達高維契的《第十一交響曲,「1905年」》。筆者始終對於蕭斯達高維契的音樂語言,其實沒有太大心得,不過,當晚貝托祺在樂團的擺位上,將圓號組移往中央、長號與大號都拉後並托高一排,令樂團在整體的立體感及張力上,擴大了一個碼。貝托祺的演繹,微細之處與全爆的力量,可說是天與地之震撼分別;可以說,最微細的輕音,是他這個年齡的年輕人敏銳耳根獨有的專利。
如果以過往貝托祺的習慣而言,今次在臨場上,他對於各聲部的提示顯得非常放任,不過在合作上卻很不錯,小提琴組冷冷的整齊度,令人刮目相看。貝托祺在漫長的樂段素材中,連貫性的推進非常優秀,這大概與他非常着重樂章裏本有的對比,再加以拉闊對比的距離所達致。在強奏上,樂團的音準與力量,與樓上沒有應用的管風琴共鳴相應,氣量的澎湃就更加如虎添翼了。
在較機械化的第四樂章,樂團在短小的樂句中,不同聲部的整齊度極佳,更讓銅管組及敲擊樂組的剛陽獨立線條外框,更加顯著。貝托祺冷靜大氣的領導,其實相當不簡單。而將樂段對比強化但不過度,當中應該做了非常多的功課吧。
沙羅倫親臨指揮
一個星期後,貝托祺的其中一位同鄉啟發恩師、大指揮家兼港樂駐團作曲家沙羅倫,亦親臨指揮自己的《圓號協奏曲》。對上一次聽沙羅倫在香港的演出,已是差不多20年前的洛杉磯愛樂(Los Angeles Philharmonic)了。
當年令人嚇一跳的「罐頭沙甸魚」布陣,在20年後音色已大大改變的文化中心音樂廳裏,他也似乎為香港管弦樂團精心布置了一下。承襲貝托祺一星期前布好的「風水陣」,沙羅倫今次跟20年前相反,將樂團移向舞台前中位置,中間弦樂組的座位稍稍密集。他大概對我們的文化中心的聲效,有跟以前稍不同的觀感吧。
沙羅倫年輕時,金髮碧眼,外表溫文得很,仿如童話故事裏城堡的王子、也像《羅密歐與茱麗葉》的男主角(剛巧早幾年香港舉辦的本地製作,古諾 [Gounod] 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的主角男高音歌唱家,樣貌跟他巧合地極相似)。不過,當年播放他的CD錄音時,卻頓時嚇了一跳。

史特勞斯《唐璜》人不可以貌相
筆者選了傍晚的第二場演出。音樂會開始以先聲奪人的李察‧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的《唐璜》(Don Juan, Op. 20)作開端。一開首,所聽到的並非演奏李察‧史特勞斯風格乾淨俐落、光芒萬丈、閃閃霹靂的典型德國樂團聲音,而是仿如筆者曾經聽過年輕時沙羅倫與另一德國的巴伐利亞電台交響樂團(Bavarian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合作的唱片錄音的聲音。肥厚而霸道的定音鼓聲,一直鮮有在首席龐樂思(James Boznos)的棒中出現;混成一幅大牆一般的弦樂與銅管整齊而瘋狂的聲音,也鮮有在港樂最近的演出中聽聞。
可是,這卻是當年沙羅倫演繹葛令卡(Glinka)的《盧斯蘭與魯密拉序曲》(Russlan and Ludmilla Overture)的手起刀落的風格。這就是當年嚇到年紀尚小的筆者的年輕沙羅倫風格──外表與演繹完全兩樣,正所謂人不可貌相!事隔多年,原來沙羅倫的演繹概念依然沒變,快、狠、準,就是他的(就是他叫你們去做的...)招牌!當日下午在《唐璜》裏,以及後較浪漫的樂段,也沒有去刻意收煞一下,也就直接地引導到續後的激昂部分。
沙羅倫亦頗讓首席有相當的自主權。雙簧管聯合首席王譽博演奏的甜蜜旋律,與隨之為其配合和的單簧管首席史安祖(Andrew Simon)、巴松管首席莫班文(Benjamin Moermond)及長笛首席史德琳(Megan Sterling),四人將整個氛圍完全調節到另一層面。另整個接續的樂團甚至指揮,都自自然然地受到感染,隨之出現的管弦樂氣勢,減弱了之前笨重的感覺,似乎更加接近李察‧史特勞斯的風格。圓號組在正中央,完美而穩定的音準與音量,相當磅礡,而定音鼓也可以再次調節到熟悉的龐樂思線條風格,整個樂團也光亮起來了。指揮似乎也受到樂師的啟示,此乃其一。
還記得貝托祺初領港樂演奏西貝流士(Sibelius)的《芬蘭頌》(Finlandia)時,手法也與他這位導師沙羅倫的處理如出一轍,前後對比頗為極端。樂團首席王敬在樂曲中穿插的演奏,亦頗有動人氣節。後段樂團的輝煌、趣味、層次與散漫,則令人相當滿意,這才更像德國後期浪漫派的管弦樂風格。即使主題再現,整個味道已經昇華了。團員在後半部演出的確相當亮眼。又或者,沙羅倫已捉摸到控制舞台音響的變化,此乃其二。

樂曲氛圍抒情 多爾演奏柔和
至於沙羅倫所寫的《圓號協奏曲》,差不多一年前已作世界首演,但網上依然找不到相關的音樂資料,所以即使是第二場演出,但對筆者而言,無跡可尋下的第一印象就顯得非常新鮮。首先,這首協奏曲的絕大部分時間,氛圍都相當抒情,這在沙羅倫在港演出過他自己的作品而言,非常不尋常。
首演者、柏林愛樂(Berlin Philharmonic)的圓號首席多爾(Stefan Dohr)當日的演奏,在第一樂章開頭的一大段音樂中,筆者還以為後台也有人在演奏。沒錯,作為獨奏樂器,多爾的圓號的bell,是向着音樂廳左台邊後排觀眾、甚至是旁邊出口的,但多爾虛無縹緲的音色,令筆者甚至要往第一小提琴組後面的樓座去找聲音。不知這是否正是德國《巴登報》(Badische Zeitung)樂評所形容的「猶如從遠方傳來的細膩琴音」呢?
雖然頭兩個樂章的音樂語言,也不是第一時間能捕捉到聽眾的情緒,但多爾的柔和演奏,的確相當優美。奇怪的是,他卻有不少時間失手吹出破音。可能在吹奏輕飄如泛音的音色,控制上真的相當困難。而在第三樂章中,急促的技巧其中有一樣是筆者從未聽過的,就是多爾在快速樂句的吐音中,會突然在其中冒出一個像配上wa-wa mute色彩的高音。但其急速即逝的程度,有令筆者懷疑是樂團小號組的吹奏效果。但場刊中沙羅倫卻明明白白解析獨奏圓號有音色變化的技巧。
無論如何,除卻開首的音色瑕疵外,多爾的演奏在旋律感不算太高的樂曲中,從樂器的色彩上,確實帶給聽眾無比輕柔的感覺;而極端的技巧片段,就是展現他自己能演奏高難度樂段的本事。自己能夠吹奏圓號的沙羅倫,無論指揮風格或作曲技巧,都傾向狂野激烈的味道,又怎會放過「榨乾」圓號獨奏家的機會呢?
西貝流士《第五交響曲》
80年代末,CD與數碼錄音的技術配合愈來愈成熟。當年首次購入CD機後播放的第一張唱碟,就是沙羅倫領導英國Philharmonia Orchestra,為林昭亮伴奏西貝流士的《小提琴協奏曲》。當時聽到的聲響,對比的誇張,筆者還以為是後期錄音室製作的把戲所搞出來的效果。今次聽沙羅倫帶領我們的香港管弦樂團,演奏西貝流士(Sibelius)《第五交響曲》,發覺當年錄音中並不是虛假的音響效果。因為,沙羅倫與我們的樂團合作下的西貝流士,氣場的變化手法,就跟當年的《小提琴協奏曲》錄音一樣!
沙羅倫意念中的西貝流士,對比極大,弦樂組單一片面的純氣場非常簡單。西貝流士典型的像旭日升起的蘑菇狀層雲音團,在沙羅倫手中,全然留給絕對不能鬆懈的銅管組去擔當。在早一個星期已被貝托祺安置中央的圓號組,這次在沙羅倫棒下得到全面發揮,差不多帶領着整個銅管樂組,一起拚出震撼而光明的西貝流士式澎湃海嘯。
另外必須讚揚的是,木管組的樂段很多時是一對一對的兩位樂師同步合奏,整個木管組的演奏趣味都非常靈巧而穩重、每一對都非常齊整,兩人的思維風格都相近。但當中雙簧管組的聯合首席王譽博與金勞思(Marrie Rose Kim),兩人的合作只能用完全是一個人來比喻。兩人多次展現的,都是音量均等、音色接近、呼吸一致、甚至連輕微起伏都相同!演奏出來的色彩不同凡響,而且具有靈氣,實在是超乎預期的美妙演出!
沙羅倫的《西五》,結合的是冷傲、聰穎、與強勢的巨大張力氛圍。樂團整體上都整齊乾淨、聲部平衡但畜勢待發,才能有這樣簡潔的威力!筆者感到非常滿意!
這兩個星期,一次過可以聽到兩個年齡層的芬蘭指揮的風格,而兩位更是師徒關係,某程度上,兩人在處理層次的手法,原來相當相似,只是誰比較輕、誰比較重手的分別而已。而貝托祺預先部署布陣,待嚴師來修正,更令我想起黃香搧枕溫蓆的經典故事呢!
註:作者評論的節目分別為2026年4月24日及5月2日,香港管弦樂團於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舉辦的「貝托祺的蕭斯達高維契十一」及「沙羅倫的西貝遼士五」音樂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