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資深媒體人、影像收藏家徐宗懋,15日(周三)在香港書展漫談他蒐集、編輯和出版歷史圖片的心得。他說這麼喜歡老照片,是因為能夠從中找到很多新的歷史線索,改變自己對一些歷史事件的看法,從而有所得着。
1983年,他進入《中國時報》後長期從事戰地報道,曾採訪過中南美洲游擊戰爭、美國轟炸利比亞、菲律賓政變、北京天安門等重大歷史事件,也曾採訪李光耀、曼德拉等政要。淡出新聞界後,2000年成立工作室,專門在海內外收藏歷史圖片。
他堅持以高畫質影像重現歷史,出版過多部著作,如《晚清臺灣》、《十月革命》等,近年涉獵範圍已不限於大中華地區。徐在2023年重編《日帝朝鮮》等畫冊,在韓國出版界引起關注,南韓前總統文在寅也甚為賞識。
收集契機始於紀念
徐宗懋收集歷史影像的契機始於1995年。他說,當時有意編一本畫冊紀念二戰結束50載。碰巧《中國時報》成立50周年,老闆願意出資支持這個計劃以作誌慶,於是他們組織一個十人團隊,五位同事負責蒐集照片,另外五位負責撰稿。在五個月內編輯成一部有關台灣戰後50年的畫冊。

他坦言當年排版是模仿自日本每日新聞社的作品,「記得那時我盯着編輯的螢幕,一版一版的告訴他們,因為編輯不一定知道哪個擺前、哪個擺後,要看它的視覺結構、美學效果,那一次我就產生深刻的影響。後來我在日本買了很多圖片,就開始跟出版社簽約,出了蠻多畫冊,到後來變成自己出畫冊。」
在資訊科技發達的今天,許多圖片都是在萬維網上公開的,不論新聞或私人領域,要發掘的話可謂十分容易。可是,過去的圖片被淹沒可能性很高,徐宗懋解釋,當時攝影是個很花錢的活動,攝影者拍了許多底片後或收藏在某個角落,這些年他就不斷尋找和花錢購買底片。
有聽眾問,當下發生的事情將來就是歷史的一部分,作為親歷者要怎樣在自己生命裏記錄歷史點滴?徐宗懋認為這需要專業能力,對一般人來說要求太高了。但就個人紀錄而言,他提到美國人十分重視家庭的相冊,會把家庭照掛在家裏各處,「西方人對圖片、家族記憶的情感需求跟互動比我們強多了」,讚揚這是一種很好的文化休閑活動,有益身心。
讓歷史變成時尚
他續說,老照片和年輕人有一定的時空代溝,所以為老照片上色是很重要的。「我最大的一個願望,就是讓你翻歷史照片的時候,就像在翻時尚雜誌一樣,你是在賞玩那個照片。它們不是生硬的,可以賞心悅目,讓你自然的翻閱。」
他提到外國有一種「咖啡桌上書」(Coffee Table Book)的概念,這些書擺在茶几上,空閒時可以翻看,他們會用作禮物送贈他人,酒店也會準備一些放在大堂供客人閱覽。他希望能夠推廣這一種閱讀文化。
被問到篩選照片修復時有什麼標準,徐宗懋說挑選的都是希望大眾情感有所共鳴的,但這最終只能交由讀者評判,他只求做到最好。至於排列方法,他不是使用常用的編年式,因為讀者看書的次序是「拿起來翻閱,看哪一張圖片吸引便看哪一篇文章」,而編輯次序是「先決定大題目,再決定小題目,撰寫完文章再按內容找圖片」,與讀者順序相反。

同理,每一個人回憶自己的過去時,每一年的份量都不是一樣的,有些事件特別「記憶猶新、十年如一日」,例如結婚、分手、第一次出薪水……「一個社會也是一樣,你要感動讀者的話,就要把內心記憶、情感強烈的重新呈現出來,產生最大的共鳴,這是很高的編輯技巧,甚至是個創作行為。」
為吸引讀者,他必定先將最好、能滿足視覺欲望和需求的圖片放在前面,並小心琢磨圖說。他批評坊間有書籍配上與文字相關卻素質「很爛」的圖片,讀者沒興趣,「這百分之百是編錯,我絕對不會做這種不聰明的事」。這考驗編輯對歷史知識的認知,以及觸摸不同圖片組合起來所產生的化學作用,他形容為「時空漂流感」,尤如在製作一部「紙上電影」。
歷史本是動態非客觀
至於為老照片上色會否扭曲歷史?徐宗懋認為,歷史本身就是一種人為敘述,沒有所謂絕對客觀,每人的觀察角度與詮釋方法不一,圖片也一樣,不過更為真實的存在,難以完全如文字般,可以用寫作手法扭曲。
他直言尋找歷史真相並不是一個人的工作,而是在一般時間內不同人比較、過濾證據,再釐定一個最接近的真相,「那是一個集體社會的選擇」。同時,歷史是動態的,「我在不同的階段遇到不同事件,就會修正或改變原來的想法。」
徐宗懋又認為AI目前修復黑白照片的技術還是有限的,無法還原各種變化,例如餘暉照在臉上的每一寸都有變化,「對AI來說太複雜了,一定需要很高超的藝術家來決定用哪些顏色。」他續指,頭髮跟帽子的邊緣,AI分不出來;宋美齡戰時或會避免用某種顏色的衣物,AI也不懂照片背後的歷史背景。「所以現在即使可以機器大量生產,法拉利還是強調手工,鞋子也是。」
抨擊民進黨造假
有讀者問怎樣看待,台灣當局致力將教育制度「去中國化」,以至當地青年不了解自己的歷史和根?徐宗懋說自己「一直在跟這個事情作戰」。他抨擊民進黨「造假歷史」,例如將一些因為「解放台灣被槍斃的中共烈士」形容為「對抗外來政權」,將其背景模糊化,只表示是本省人被大陸人強殺或迫害。
他說,寫了許多揭露民進黨造假的文章,「一旦被揭穿,論述的說服力就變弱」。不過,他稱最終的目的不是針對民進黨,而是鼓吹台獨會使到「沒有轉圜的空間」,「這不是個人的,是為了全局、所有人的安全,甚至超越了民族情感。」

一中各表免陷毀滅
對於徐宗懋而言,中華民國史不是一個敏感、要避談的題目,他說只須微妙地掌握平衡。站在中共的立場來說,中華民國是被他們推翻的,若說得太正面、光輝,那麼中共革命的正當性就會存疑;但是,中共也是民國的繼承者,如承接了聯合國的常任理事國席位,同時國民黨也確實在抗戰、城市等建設有所貢獻,不能全盤否定,所以中共也無法避開。
徐宗懋說,現實裏中華民國在大陸是不可能被承認的,但台灣政府以民國名義下達的法律文件,有時也會獲得中華人民共和國承認的,背後承載的便是「九二共識、一中各表」的概念。他強調這是很重要的概念,讓大陸和台灣之間有彈性空間繼續交往、發展關係、延長合作時間,把統一問題留給後人解決。「一旦不承認這點,喊台灣獨立,那就沒什麼好談了,就有戰爭風險,進入毀滅性或是趕盡殺絕的狀態。」
他強調,中國人之間絕對不能再發生戰爭,而台灣比香港當年反修例風波時的情況更危險,所以致力推動民族精神教育,努力維持兩岸和平。「一定要拉回『一個中國』的概念,裏面怎樣解釋讓時間慢慢解決,但先把局面穩住。」
徐說自己在2019年也曾強烈批評香港的示威者,但重申「批評不代表不同情」,而是台獨這般激烈進取的做法,只會讓統一更快的來臨,因為雙方力量太懸殊了,必須讓時間去解決。「我很遺憾的是,好像你們一定要等悲劇發生,你才聽得懂我在講什麼。」「我相信現在所講的一切是合理的和在被理解、接受的範圍裏。」
過去十年,徐宗懋編輯出版了將近30本畫冊,未來有哪些計劃?他說當看到好材料的時候就會動心,自然想為它們編輯出版,而不是有了一個特定題目,才扭盡六壬地尋找照片,「因為可能什麼都找不到,或只找到一些零碎的圖片,那個就做不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