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月亮》由一個男體化開成一列男體的叠影開始。他們不停搖擺移動，一起望向上空螢幕中反射如鏡花的倒影，再散開變回個體，互相重叠爬上高空，伸手點亮螢幕中的影像。期間，穿純肉色舞衣的女舞者（還是女巫者？）以既個人亦群體的姿態出現，身體以傳統祭祀儀式形態舞動，頭髮猛烈重複畫圓，與裙擺同時擺動。她的原始身體象徵亙古不變的身體信念，跟影像背後日新月異的科技理念，形成強烈對比。
舞蹈的「化」
有一種現代舞蹈分類法，將傳統祭祀舞稱為「傳思舞曲」或「勸世舞曲」（trance dance）。新紀元（New Age）領域中，這種舞蹈透過持續、重複的打擊節奏和律動，讓參與者跳脫日常意識，進入潛意識或靈性覺醒。鄭宗龍正善於從傳統祭祀儀式吸收養分，尤其強調台灣廟會巡遊獨有的搖擺身手、步法和特質，並結合雲門舞者長年練習太極導引的功架，形成獨樹一格的舞蹈內容和語彙。
演出中，一群人列隊恭迎從天而降螢幕中的巨型裸體影像，接着一個黑裙女舞者在台前如野獸般釋放一段象徵原始陰性力量的舞蹈。影像中的巨型裸體低頭俯瞰人群，跟人群一起望向觀眾，影像卻變成黑白石化的雕像，再變成如原始部落圖騰式線條所描畫的人體。這是否象徵無論影像身體有多宏大也始終會被物化，而「表演身體」（live body）才是永恆真實存在？這些似乎都是在延伸當代造型藝術和表演藝術中常見的「後人類展覽／後人類劇場」的反思。
接下來的兩段群舞，編舞繼承雲門舞者的太極導引傳統，然而，舞者的「舞／武打」功夫身體在他手上化成如粒子在空間互相衝撞、打擊，引發化學反應般的演化。另一段又重現廟會巡遊的音樂和姿態，但這次卻是利用不同舞者雙對結合的化學作用，展示編舞為作品本身以至整個舞團，發展出有如不同物種與舞種共存的新世紀。
舞美媒體的「化」
中段的群舞由舞者跑圈展開，頭頂的螢幕中化出一個如「反黑月亮」的黑洞，螢幕下降至台面成為一個巨型鏡面，舞者同時衝向台口，形成前後肉身和真假影像的堆叠和對比，鏡面（隱喻新媒體）把一切肉身吸走……相比巨大的肉身影像和三幅巨型LED螢幕組成的裝置，舞者顯得那麼小，影像與舞者，是虛實、大小、動靜的對比與對話，每一段都在拷問我們的靈魂：是否有天我們終將遺棄自己的肉身？還是我們能像原始舞蹈所展示的人類身心靈本質一樣，恆久不變？
下一段，舞台另一邊出現螢光綠色的網格線，象徵虛擬網絡世界。影像中黑白的手伸向人群卻轉瞬即逝，化成一雙腿在同一空間生下來，再來是一個黑白的女體側面，化成地面的影像卻長出一排手掌，以媒體不斷化身影像。
最後變成放大黑白光影的空間，濃縮成一個由上壓下來的正方形光區，把如廟會遊行時由亂至序搖擺的個人以至群體，狠狠地壓下來，一切戛然而止。影像和舞的互動，讓我們重新看待「媒體和身體」的「雙人舞」。
音樂與影像的「化」
整個演出都在被譽為「20世紀末最絢麗的極光」的冰島樂隊Sigur Rós的後搖滾音樂引導下，慢慢形成一個個荒誕奇異的小宇宙。有趣的是，原來很多「台灣的音色」是Sigur Rós聽了宗龍發給他的台灣傳統樂器聲音之後再化為己用。所以台灣調子結合北歐迷幻電子，便化成既古老又未來之音。
螢光綠網格線再次出現之時，已長成樹根般從上至下化開，最後幻化成瀑布影像，讓一切回歸原始。又如曾出現的藍色冷焰般，呼應着冰島極光極致陰柔，卻又壯麗宏偉的力量。最後歌手以迷幻的音色吟唱時，背後的大光燈把一切化成雲海中的月亮，營造既開放又釋懷的空間，讓舞者能隨着動作「淡化與淡出」，回歸大地……
「月暈而風，礎潤而雨」表面是說月暈出現代表就要刮風的氣象徵兆，實質是比喻時代在變，過去的生活方式將不再一樣。
《毛月亮》中的舞蹈身體與舞台空間雖以新媒體的形式出現，但體現了道家和中醫「身體小宇宙、世界大宇宙」的哲學。所以我覺得這個作品最適合在觀眾席以雲海線條設計的戲曲中心大劇院中演出，觀眾正如雲海中的芸芸眾生，每天面對網路上虛實難分的都市傳説，我們最終選擇加入新世代的科技部落，還是回歸原始的身心感動？
當傳統演出的心靈震撼被人工智能的運算方式取代，我們能否再透過經歷表「演」，找到「出」口，回歸「演出」的真正意義？
感謝鄭宗龍和雲門舞集的《毛月亮》不斷提醒我們。
原刊於西九演藝雲門舞集《毛月亮 》場刊，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作者簡介：
楊春江
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主修西洋繪畫丶副修中國音樂，後自習舞蹈並兩獲獎學金到荷蘭及英國修讀編舞。
曾七度獲得香港「舞蹈年獎」（2000、2005、2009、2012、2013、2014、2020），兩度獲《南華早報》選為「全年五大最佳編舞」（2006、2008）及獲香港藝術發展局舞蹈「新晉藝術家年獎」（2002）等。被歐洲芭蕾舞蹈雜誌《Ballet Tanz》年刊提名為「備受注目編舞家」。
2013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年度舞蹈藝術家獎」，讚揚他在編、演、教、策劃、評論等各方面的成就及建樹。2020至2022年，經民主選舉當選藝術發展局舞蹈組主席及藝術評論組副主席。同年再獲香港舞蹈年奬頒發至高榮譽「傑出成就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