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一位在網上社交平台名氣頗盛的小提琴家Charles Yang，獲本地聲譽與水平極高的香港城市室樂團邀請，來港演出幾首正牌的標準古典小提琴樂曲。這位在美國得到格林美獎（Grammy Awards）的另類小提琴家來演奏古典音樂？當時令筆者非常愕然，懷疑是否「物有所值」！當宣傳展開後，這位小提琴家的中文名字與資料終於曝光──楊陽，美國紐約茱麗亞音樂學院（Juilliard School of Music）畢業生，跟隨紐約愛樂樂團（New York Philharmonic）擔任30多年樂團首席、經歷四朝總監的前首席小提琴家Glenn Dicterow學習。
當他來到香港演出當晚，筆者更被他原來完全是一位標準而出色的世界級古典小提琴家的水平所嚇到！這完全被他在網上塑造的「懂得拉小提琴的歌手」的形象蒙騙！他當晚的演奏水平與音樂修養，甚至高於部分游走於國際舞台的古典小提琴家！
今次他來港為飛躍演奏香港（Premiere Performances Hong Kong）合作，與他在茱利亞音樂學院的同學、合作多年的鋼琴家杜根（Peter Dugan）一同舉行獨奏會。不過以節目來說，今次的編排無疑將「古典」的成分減弱很多，將他自己重設於在流行樂壇或社交媒體上所為人熟悉的流行音樂人和歌手的形象。
座無虛席 開場即炫技
筆者到達大會堂時，本以為會人山人海，但入場的聽眾只得十多人。心想，如果這個流行古典兩邊走的音樂家也不賣座，那香港的音樂圈子真的要完蛋了！但一踏進音樂廳厚實古樸的入口大門後，才驚覺差不多所有座位已坐滿！觀眾原來急不及待，一早已進場等待開場了！
楊陽將古典的作品都放在音樂會開始不久時演出；有部分被他改編了的古典作品，則變成他自己的樂曲而放在尾聲時演奏。
兩位所改編的蒙蒂（Monti）小提琴作品《Csárdás》，開頭附加的華彩樂段，恐怕要比原曲的難度高上很多倍。在觀眾心神未定之時，楊陽已如假包換展現出極強的完美技巧。他在往後憂怨的前半部，豐厚而如歌的韻味，相當開揚而大氣，更充滿隨意的吉卜賽風味；而在舞曲的部分，靈活的弓法更是極速而狠準，而更在伴奏節奏的「啞音」弓法上，塑造相當良好的力量。而最後的自行添加的怨曲及西部鄉謠部分，演奏上的技巧段落，他的演奏依然是極高水準的古典正統小提琴演奏技法，絕無欺場！
反而他在巴托克（Bartok）的《羅馬尼亞民族舞曲》（Romanian Folk Dances）裏，表現卻相當內斂，丁點的額外添加風格都沒有，卻偏向於傳統小提琴演奏這套作品的格局，或應該說，比正常更加一絲不苟。技巧上是非常完美的、而且相當乾淨俐落，筆者反而會預期楊陽在演繹上有點帶瘋的刺激，特別在最後一個樂章中，不過他整體上就是要保持古典味道，直到完結。
拉威爾奏鳴曲的另類詮釋
楊陽今次來港依然有選奏拉威爾（Ravel）的樂曲，而這次是風格上較多元化的著名《G大調第二小提琴奏鳴曲》。楊陽在第一及第三樂章的演出，跟鋼琴拍檔杜根的理念都遵循着拉威爾高雅的、無論有調性還是無調性的旋律及通透而豐富的和聲。唯獨是在最著名的第二樂章，作曲家採用了藍調（Blues）的風格而創作。絕大部分的小提琴家，在這個樂章中，都會大肆發揮有如歌唱哭腔的、極具感染力的演奏風格對比。楊陽就如筆者兩年前聽到Leonidas Kavakos的演奏一樣，將這個樂章的風格，跟一般所聽到的藍調怨曲，保持距離。
（Charles Yang Music Facebook）
楊陽當晚甚至比他多年前的演奏視頻，更加保守。以筆者過往的理解，小提琴家們在這個樂章盡情發揮充滿美國風情的演繹，基本上與其餘兩個樂章產生貌合神離的兩極。其實，作為法國人的拉威爾，是抄美國的風格，放到自己的作品之中，就像一個法國人帶着法國口音去學美式英語一樣！
楊陽將藍調風格拉平，甚至貓叫的滑音也省得就省，將3個樂章的風格，即較前衛而依然精緻的法國當代味道，變得較為接近，其實相對地更加合理，但這卻是大部分小提琴家們不會去做的事！楊陽演繹整首奏鳴曲音色漂亮、風格高貴，第三樂章的常動曲技巧更是自然而準確、乾淨清脆！杜根在這首作品的鋼琴伴奏，觸鍵在音色的表現上，亦是充滿光澤與變化，整體的氣場表現典雅而傲氣！
今次楊陽帶來的節目，一大部分多年來已曾在其他地方的演奏會中演出。以他的專科小提琴演奏而言，他在自己的作品中，其實大量加插了困難的演奏弓法，難度絕不比一些古典經典的作品低。比如他自己寫作的Loopy，以弓根拉奏為主，配合頻密對換的上下弓配搭，還要中途規律地加上單一個撥弦（Pizzicato），可謂極之困難。但楊陽的技巧，力量平均、音色悅耳、非常穩定，是小提琴演奏的絕佳技巧及基礎表現！
而他訴說當年在茱莉亞音樂學院時，就像所有小提琴學生一樣，苦練巴赫（J. S. Bach）的《夏康舞曲》（Chaconne），練到火起，卻創作了以這首中段變化無窮的小提琴獨奏曲為根基的《玫瑰》（Roses）。似乎還未能夠在網上找到他演繹這首樂曲的片段，但他當晚的演出作品中亦包含了《夏康舞曲》裏的和聲變化素材的樂段。楊陽在該段落的表現，大刀闊斧，清晰分明，音色亮麗，調性的掌握亦相當漂亮。
跨界歌喉同樣頂級
楊陽無疑是一位世界級的正統小提琴家，他的技巧與音樂表現，即使不當一位獨奏家，其實說他擁有世界級樂團首席的本事亦當之無愧。當晚他除了用小提琴當結他演奏外，網上流傳他演奏真結他的片段，而他現場演奏的色彩與韻味原來更加精彩！不過演奏以抒情為主，配合他今次來港大量以高音共鳴區唱出的漂亮假聲，唱腔非常悠揚動聽，震音（Vibrato）亦極優美！當然也少不了他七情上面、「假扮」聲嘶力竭喊破喉嚨，但其實卻是以響亮的共鳴聲而唱出的壯烈歌聲！
作為也是正統古典科班出身的鋼琴家的杜根，琴音相當端正秀麗，技巧完備；而他在扶持楊陽的演奏時，尤其是在柔和的段落，華麗而優美的音色其實已令觀眾忘卻他在演奏什麼，而是沉浸於他的漂亮琴音之中了。杜根要表現自己之時，其實亦絕不吝嗇，每每展現果敢活潑的氛圍。因為楊陽今次絕大部分時間都以假聲高音演唱，杜根亦會以男中音甚至男低音聲線為他作和音，厚渾的音色亦很有魅力。
比較有趣的是，當他不再以彈鋼琴作伴奏，拿出一個像電腦鍵盤大小的「玩具鋼琴」出來時，原來他是以口風琴（Melodica）演奏，展現他在正統古典音樂訓練之外，「吹」及「彈」的另類實力，演奏的韻味相當出人意表！
嚴格來說，楊陽與杜根這場音樂會實在令人感到物超所值，實力上完美無瑕，包攬古典與流行、甚至爵士風格，樂器演奏與聲樂的表現同樣相當頂級，基本上也難以找到破綻缺口。或許應該說，無論觀眾是否懂得音樂，都能夠從兩位的演奏中，得到全然高水平的娛樂享受，全無壓力地感受著所隱藏樂器演奏的巨大技巧與修為，真的夫復何求？當晚的音響重播效果，令人聽得舒服，舞台燈光的配搭亦令人滿意。
註：作者評論節目為2026年5月17日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上演的香港小交響樂團的飛躍演奏香港：楊陽與杜根「弦上狂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