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文化創意,很多人第一時間會想到經典改編。上一期談到,《青蛇》(按此)之所以值得反覆討論,在於巧妙的故事新編,使一個熟悉的傳說,長出新的情感位置;而鍾馗傳說的持續嬗見,則在於它能在文人的精神寄託與民間節慶的世俗趣味之間來回流動,既能「斬小人」,又能「嫁妹」,既有象徵意味,也有生活趣味。
可是,文化創意的來源是否只能依賴這些再也翻不出新篇的經典?若把目光從紙本文獻移到地方生活,答案會變得有意思。
說到這裏,問題已經可以往前推一步:文化創意的材料庫,是否還有另一個入口?把目光從紙本文獻移向地方生活,新界錦田的周王二公故事與酬恩建醮,或許可以提供新的可能。它的基礎,是新界原居民/鄉村社群長期保存的一段歷史記憶。但,若只停留在村內口述,便永遠只是地方傳說;唯有建立新的共鳴點,才具備獲得公共轉譯的可能性。
換言之,地方歷史記憶本身,也可以成為文化創意的題材來源。
(第34屆委員會編:《錦田鄉十年一屆酬恩建醮2025乙巳年第三十四屆特刊》封面)
復鄉之恩 建醮定念
在空間中,周王二公書院把「復鄉之恩」收藏在屋簷之下;在時間上,十年一屆的酬恩建醮,便是把這段記憶定期搬回地方、戲棚與人群之中。(註1)
對外人而言,也許,打醮只是巡遊繞境、看戲、吃盆菜,熱鬧一場便過去了;但對錦田地方社群而言,這場熱鬧背後其實有一條清楚的記憶線索:酬的是周王二公為民請命之恩,念的是遷界離散中的不幸死難的族人,求的是鄉土潔淨與居民平安。不只是單純把舊事拿出來拜一拜,而是把同族同姓的八年歸家史,轉換成全鄉定期參與的公共儀式。
返鄉,對傳統國人而言,從來不是只回到一處居所,更牽涉祖墳、宗族、香火、地方歸屬等;因此,書院所保存的,不只是兩位官員的政績,而是整個村落對「復鄉之恩」的共同記憶。這份記憶有事件、有人物、有場所,也有足以打動人心的情感,正是地方題材得以成形的基礎。於是,書院使記憶有了地址;建醮,則使記憶有了聲音、隊伍、燈火與人群。
禮儀轉場同樂
更有意思的是,錦田建醮並不把嚴肅與熱鬧截然分開。醮務開始之前,六股九村(註2)先以問杯選出「緣首」,由各股代表齋戒、拜神、籌辦事務;這看似宗教程序,實際上也是村落組織重新啟動自身秩序的方式。
到了正醮期間,壇內誦經拜祭、分燈進燭、八門功德,處理酬恩、超度與祈福;壇外則行香巡遊、舞龍舞獅、大士巡鄉,把原本屬於醮壇內部的神聖儀式,推送到街巷與公共空間之中。待五日六夜的科儀完成,醮棚又搖身一變,成為戲棚;粵劇、手托木偶戲、盆菜宴接連登場,村民由禮儀中的參與者,轉為節慶中的同樂者。
至此,酬恩建醮完成了關鍵的轉換:它讓歷史記憶不只停在書院的裊裊香火中,也不只停在村口族老的反覆口述中,而是化為看得見的隊伍、聽得見的鑼鼓、坐得下來的一席飯、每隔十年便重新啟動一次的地方巡遊。

(第34屆委員會編:《錦田鄉十年一屆酬恩建醮2025乙巳年第三十四屆特刊》,頁49)
這樣看來,錦田建醮最值得放進文化創意討論的,正是它的「轉場」能力。地方文化的素材,並不只存在於少數經典文本或知名神祇之中;一段地方歷史若已經累積出人物、恩義、場所、儀式、技藝與群眾參與,它本身就具備題材生成的條件。

(第34屆委員會編:《錦田鄉十年一屆酬恩建醮2025乙巳年第三十四屆特刊》,頁43)
周王二公的故事,另有一種地方性力量:書院提供價值支點,醮會儀式提供公共參與空間;前者使這段記憶有根有據,後者使它不斷在時序中定期登場。地方社會長期保存的故事與風俗,既有莊重的價值核心,又有大眾願意參與的風俗形式,便已經不只是獲得保存的對象,而開始活化成為能夠繼續生長的地方題材。
至於這個故事如何走出村落,轉化為更廣泛的公共文化資產,便是〈下篇〉要討論的問題了。
註:
更多與「酬恩建醮」有關的內容,請參拙文〈十年一醮 何以酬恩:錦田建醮的來歷與今天〉,收於同名專欄《文創奇譚》。唯本篇着眼點為地方故事作為文化創意的延展與可能。
參與打醮的錦田鄉村落稱「股」,共有六股,包括水頭、水尾、永隆、吉慶、泰康及英隆。九村則來自六個鄉村之內。
〈文化創意資源庫的另一個入口〉 二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