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朱翁足跡:行走的記憶  觀察的視角

朱翁自1960年代起以腳步丈量香港,結合攝影、筆記與地圖,細緻記錄山水地景與人文變遷。通過朱翁的足跡,我們得以窺見香港自然與人文景觀的變遷。如今,朱翁已走完了他精彩的一生,與我們告別。
作者:鄺志康 圖片:作者著作

編按:香港旅行家、資深電視主持兼演員,人稱「朱翁」的朱維德於7月7日安詳逝世,享年95歲。他熱愛香港,生前花費半個世紀,足跡遍及全港山河與離島,被譽為「首代行山王」。其細膩的文字與攝影作品,記錄了香港昔日的村落、老店街巷、山脊海灣等歷史面貌,為香港地方史研究留下了彌足珍貴的資料。

作者鄺志康因緣際會下,收藏了朱翁的文字與攝影作品,並著《消失了的⋯⋯:朱翁香江風物紀行》,與公眾分享朱翁歷年的照片、地圖、行山筆記等珍貴材料,與大眾一同重溫香港昔日風貌。

本社獲非凡出版授權,轉載《消失了的⋯⋯:朱翁香江風物紀行》書摘,以饗讀者。

香港的地貌如脈絡般蜿蜒複雜,山與海的交錯,塑造出這座城市的獨特質感。從維多利亞港的繁忙水域到新界離島的偏遠山徑,我們面對的不僅是自然景觀,更是歷史、文化與人類活動的交匯場域。朱維德(朱翁)以他敏銳的觀察力與獨特的記錄方式,成為一位非典型的歷史記錄者,藉着他的攝影作品、手寫筆記及軍用地圖,勾勒出一套私人而精微的民間檔案。

朱翁並非專業地理學者或歷史學家,而是以旅行家、教師、歷史愛好者、藝人的多重身份,以腳步丈量土地、以鏡頭與文字重塑過往,將香港的自然與人文地景存檔,呈現出一個既個人又具公共意義的記憶系統,留下了無可取代的記錄。

登山涉水之始  鏡頭下的香港

朱翁1931年在廣州出生,為家中四兄弟之首。大學畢業後,他於1950年移居香港,並於1953年畢業於葛量洪教育學院。其後,他先在長洲官立中學任教中文及音樂科,再於1957年9月起在渣華道官立小學執教鞭。自青年時期起,朱翁便對山水流連忘返。這份熱情或許與他自小成長於廣州的自然景致與文化氛圍有關,啟發了他對戶外世界的好奇心。即便在繁忙的師範學業期間,他仍不時抽空走訪香港各地,登山涉水,探索香港的山川地貌,將箇中經歷視為心靈的滋養與靈感的源泉。

朱翁早期雖然已熱衷行山,但仍未算是「發燒友」,且當時他還沒有相機,照片多由他人拍攝。直到1960年暑假,他花費了兩個月的薪水,購入人生首第一部Leica相機,開始以攝影記錄香港風貌。周一至周五是上課日,自然不適合出行 ,而朱翁在周六間中也要處理教務,所以只能選擇在周日行山。

朱翁與他的Leica相機
 

朱翁對山水的探索,並不止於消閒。他的行動極具條理與紀律,更近乎一種長期的田野探究。每次行山回來,都會按編號有序地整理成獨立紀錄。首先他會在黑房自行沖曬菲林(主要是35mm,早期間中也有120mm的),並製作接觸印樣(Contact Sheet)(註),剪裁後貼於拍紙簿中,伴以詳細記錄,整理路線與觀察所得。他的筆記不僅是簡單的行程日誌,也會涵蓋地名考據、交通方式、步行時間、地形變化及偶遇村民的口述資料,體現了他對記錄的嚴謹態度與細緻入微的觀察力。

山徑與筆跡 攝影的文字延伸

攝影固然是朱翁記錄香港地景的主要手段,然而他的手寫筆記在個人地誌實踐中,也扮演了舉足輕重的文字延伸角色。翻閱朱翁早期的行山筆記,可見他對每次行程均有詳盡描述──或以日記形式記敘、或具體記錄交通方式與步行時間、或在菲林印樣旁寫下附註。這些筆記不僅補充了照片無法完全表達的細節與背景,還為朱翁的攝影提供了語境與詮釋。

1960年10月17日,朱翁首次完整記錄遊覽青衣島及荃灣老圍千佛山的行山過程,標誌其個人地誌實踐的開端。
 
每次行山回來,朱翁都會自行沖印全部照片。
 

從朱翁的筆記,我們也能窺見他和一些旅行家的互動與交流。像1961年9月24日中秋節,朱翁、李君毅、黃垤華、未名社創辦人林金城先生等人從大澳出發,準備前往鳳凰山度過兩天的假期。李君毅是遠足泰斗,當時已頗有名氣,經常在雜誌及報章上發表攝影及遊記,其名作《登山臨水篇》亦在連載中;黃垤華則專門以地圖及歷史文獻為出發點,在田野間「上窮碧落下黃泉」,研究香港地名的沿革。原來在更早時候的7月,朱、李、黃三人曾組成小隊,聯袂出遊,朱翁還自稱此小隊為「強力集團」:

「會李君毅為報章撰稿,⋯⋯急於發掘與拍攝僻地資料風光;黃垤華沉緬旅遊,為其古籍尋取事實根據,於是三人結成小組,聯袂出遊。

李、黃、我人數雖少,然而多抱大志,非時下一般旅遊社團人士可比。李有文學修養,攝影亦有獨具眼光,寫作園地遍《華僑日報》「旅行雙周刊」、《海光》與《中國學生週報》,圖文並茂,而文較圖優,為文字句倣『志書』,音韻鏗鏘。黃集古籍輿圖,窮多家之秘藏,檔案廣而資料豐,投稿《華僑日報》「旅行雙周刊」,以考證為能事。此三人在港之旅遊界中,如古昔帝俄時代之音樂家Rimsky-Korsakov(林姆斯基—高沙可夫),故自稱『強力集團』云爾。

此集團活躍無固定,重『點』而非『線』,取難而不取易,選遠而不選近,擇僻而不擇諳⋯⋯。」

可惜的是,三人在行山上各有追求,強力集團合作未及數次便告解散。然而,這段短暫的合作不僅體現了1960年代香港旅人對自然與文化的共同熱情,還為朱翁的筆記增添了多元視角,豐富了他個人地誌實踐的內涵。

朱翁的個人地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文類,既反映他個人世界觀與行動路線,又為後人提供了理解過往香港的線索。他的紀錄跨越了個人與公共的界限,成為地方史研究的重要資源,特別是在探討1960年代香港自然與人文景觀的變遷時,提供了不可替代的視角。透過朱翁的足跡,我們得以窺見一個尚未被高樓大廈完全覆蓋的香港,一個山海交織、人文交融的香港。

註:接觸印樣是一卷菲林所有影像的集中呈現。那是將整卷菲林平鋪於感光相紙上,壓平後暴露於光線,經顯影與定影後生成的貼印照片。製作接觸印樣的目的是為了方便攝影師快速檢視每一幀影像及其曝光情況,無需編輯或添加濾鏡效果,以便立即發現曝光不足或過度曝光的照片。此舉也便於攝影師挑選照片進行放大沖印。

書藉簡介:

書名:《消失了的⋯⋯:朱翁香江風物紀行》
作者:鄺志康
出版社:非凡出版
出版日期:202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