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專訪賽馬會見習騎師學校陳念慈校長:Let Go之後,才是真正的開始

18歲的陳念慈在世界羽球錦標賽勇奪混雙冠軍。那個年齡,有人正懵懵懂懂地讀着《失樂園》,有人在大學宿舍裏思考着明天的戀愛,而她已站在世界的頂端。此後,她連續九屆奪得全港女子單打冠軍,稱霸香港女子羽壇逾九年,那個紀錄,至今無人打破。
圖片:作者提供

北角,在香港地理的想像版圖上,從來都是一個有故事的地方。英皇道的電車叮噹作響,春秧街的魚腥味與市井喧嘩混成一片,糾纏在舊式唐樓之間的煙火氣,是許多香港人心目中某種原型記憶的凝固。而就在北角邨的樓下,有一塊空地,在某個清晨,一個小女孩聽到羽毛球擊打的啪啪聲,便抓起球拍,衝下樓梯。

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將成為世界冠軍。事實上,她連「想要成為世界冠軍」的念頭都未曾有過──那是後來者回望前塵時所加諸的浪漫詮釋。當時那個孩子的心裏,只有一種比任何理想都更原始的東西:一種聽到某個聲音便必須追過去的衝動。這衝動,比夢想早了許多年,也比夢想更誠實。

我與陳念慈坐對面,她說起那段往事,語氣輕巧,神情裏卻藏着一種遠遠的光亮──不是驕傲,而是對那個孩子某種深情的辨認。我問她:那份啪啪聲帶來的衝動,今天還在嗎?她想了一下,說:在,不過換了形狀。

那份原始的衝勁,後來藏進了她赴澳洲四天速成騎馬的決定裏;藏進了她趁早餐時間與學員閒話家常、不放過任何細節的習慣裏;藏進了她在香港賽馬會面試室那個不假思索的「Why not」裏。

她說起那段往事,語氣輕巧,神情裏卻藏着一種遠遠的光亮。
 

陪選變中選

她11歲那年,與哥哥去到香港女青年會──那一天,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會被選上,只是陪哥哥到場,打氣而已。被要求下場揮拍幾下,她揮了,渾然不知那幾拍正被一雙眼睛仔細審視。那雙眼睛屬於阮寶添,一位印尼華僑出身的教練,是當時大量從海外回流香港的優秀運動員之一──那個年代,來自世界各地的華僑運動員與教練陸續到港,為香港羽壇注入了截然不同的技術水平與競技視野。在這股浪潮中,阮寶添的慧眼,在無數渾然不覺的孩子裏,找到了她──某種密度極高的力量與動力,在那幾拍之間,已然自顯。就這樣,她與另一個男孩同被挑中,從此踏上四年精英特訓之路。

家境普通,成績一般,在那個空地比機會多的年代,沒有任何系統的訓練資源,也沒有顯赫的背景。我問她天賦究竟意味着什麼,她說:「天賦不是身體的條件,是你對一件事的密度。」

那位阮教練,是陳念慈人生中第一位真正的觀眾,而北角邨樓下那塊空地,是她的第一個舞台。那塊空地,今天已不復存在──北角邨一帶早已重建,那種讓孩子在無人規劃的空白裏自行摸索的場所,正在這座城市裏一個接一個消失。

陳念慈被母校視為傑出畢業生,圖為攝於 1979-80學年的周年陸運會頒獎典禮。(何東女子中學校報)
 
1988年韓國漢城奧運會中,混雙組合陳智才及陳念慈已在當屆被列作示範項目的羽毛球賽事,為港隊贏取歷史性奧運銅牌,是為香港獲奬里程碑。(香港精英運動員協會網頁)
 

稱霸女子羽壇

18歲的陳念慈在世界羽球錦標賽勇奪混雙冠軍。那個年齡,有人正懵懵懂懂地讀着《失樂園》,有人在大學宿舍裏思考着明天的戀愛,而她已站在世界的頂端。此後,她連續九屆奪得全港女子單打冠軍,稱霸香港女子羽壇逾九年,那個紀錄,至今無人打破。

但那個頂點,是從更早的一個時刻開始被預告的。16歲,她隨香港隊訪問赴馬來西亞出賽,擊敗當地頂尖高手,引起當地媒體的廣泛報道,甚至讓場邊的世界冠軍級人物對她刮目相看。那個不到17歲的女孩,在那個下午某次意識到:香港運動員,是可以做得到的。那個意識,此後成為她訓練時最深處的底氣。

我問她,那三場最重要的勝利──1979年的世界冠軍、1988年漢城奧運的銅牌、1990年英聯邦的金牌──哪一場最「屬於她」?她不假思索:「最屬於我的,不一定是獎牌最重的那場,而是那場我最清楚看見自己的比賽。」

她說,贏了有時會感到空洞──當那場勝利來自對手的失誤而非自己的最佳表現;輸了卻有時有一種奇怪的完整感──當你全力以赴、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自己,那種感覺與名次無關。

陳念慈(左二)與馬會行政總裁應家柏(左四)、賽馬事務執行總監夏定安(右三)、首席騎術教練高雅志(右二)、高級騎術教練黃皓楠(右一)及見習騎師黃寶妮(左三)於馬房整修落成儀式後合照留念。
 

與不確定性相處

她備戰比賽的方式,是許多人所未曾聽聞的細節:地板物料的質感、場館光線的角度、當日的風速與風向、球拍弦線的緊度、羽毛球的重量、甚至場地的濕度。每一個外部變數,她都視之為需要被閱讀的訊息,而非需要被克服的障礙。她說,剝去體能、剝去策略之後,頂尖競技剩下的是一個人與不確定性相處的能力──在無法完全控制的環境中,仍然能夠做出最好的自己。

她說起銀禧體育中心。中心在那個年代率先從澳洲聘請了一位著名的運動心理學家來港授課,是全港乃至業界的先驅之舉。那位心理學家在第一堂課,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字:「Breathing」。然後他環視全場:「你覺得呼吸有什麼好學的?」沒有人回答。「當你的對手開始喘氣、開始慌亂,你的呼吸卻依然平穩──那一刻,你已經贏了一半。」

那句話從此刻進了她的心裏,帶了去訓練場上無數個清晨與深夜。呼吸的節奏,不只是生理狀態的管理,更是一種無聲的心理戰術──「你仲可以好淡定咁樣」,那份沉着本身,就是最具威懾力的姿態,是你說給對手聽的語言,即使你們從未交換過一個字。課程還包括意象訓練(Imagery):在腦海中反覆演練比賽的每一個環節,讓身體在真實出場之前,已經歷過無數次的精神預演;以及睡前聆聽音樂,讓神經系統在明日的激烈賽事前,得到恰當的鬆弛與預備。

呼吸,是你傳遞出去的訊號。但在那些訓練的年月裏,她還在尋找另一樣東西──不是給對手看的,而是只屬於她自己的:一個她可以去到的地方。

後來赴美留學,她接受了催眠(Hypnosis)訓練。躺在暗室裏,被引導進入另一個意識層次,過去的訓練動作、比賽的畫面、肌肉的記憶,一格一格地在腦海中浮現,清洗雜念,強化心理預設。她說,那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時間,是可以被拉長的。

拆解千鈞一髮的瞬間

「你覺得一秒很短嗎?」她在某個當下問我。

我點頭。

「一秒,其實有60格。」

普通人感知一秒為不可分割的整體,一閃即逝;但頂尖運動員的訓練,是將那一秒分解成60個獨立的片段。即使一個局面已發展到第30格,她仍然看見後面還有30格的應對空間──不只是反應,而是介入、調整,甚至逆轉。對手眼中已是千鈞一髮的那個瞬間,在她的感知裏,仍是一個仍有選擇的棋局。

「這是怎麼來的?」我問。

「訓練。沒有極長時間、系統性的訓練,這種能力根本不可能出現。」

一秒60格,連帶着另一種訓練出來的能力:周邊視覺(Peripheral Sight)。她描述頂尖運動員的專注模式:眼睛鎖定主要目標,同時依靠周邊視覺即時感知四周一切細微動態,腦部在瞬間完成處理,作出判斷。那種狀態是可以感受到的:場館的空氣流動,對手重心的微小移動,球飛行弧度的些微偏差──全部同時在場,全部都清晰,全部都被納入那個當下的計算之中。

她最後說了一句話,語氣極為收斂:「你最尾鬥嗰樣嘢,就係鬥細啫。」那句話帶着一種只有在競技場走了幾十年之後才能說出的清醒。

陳念慈(右)及首席騎術教練高雅志(左)祝賀騎師黃智弘(中)正式成為自由身騎師。
 

射燈心理法

而那個「地方」,她最終在自己的感知語言裏找到了它。她的「射燈心理法」,不是從心理學教科書上讀來的,而是從那些年在銀禧體育中心的訓練、在美國暗室的催眠、在無數次比賽的孤獨當中,被蒸餾出來的東西。在比賽最緊張的時刻,她會在腦海中建構一個畫面:自己站在舞台上,射燈打在身上,四周的觀眾、對手、評判,全部化為黑暗,只剩自己與球。這不是姿態,不是給任何人看的──它是她為自己建造的一個房間,沒有門牌、沒有地址,只要她願意,隨時可以進去。

我問她:第一次用這個方法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她說:「感覺整個場館忽然安靜了。不是那種努力撐住的安靜,而是那個地方本來就在那裏──我只是找到了進去的路。」

我追問:不是外面安靜了?

她搖搖頭:「外面從來沒有安靜過,是裏面安靜了。」

我再問她:有沒有過用了這個方法,那個安靜卻不來的時候?

她點頭,語氣平靜:「有。那是你的身體在告訴你,今天有什麼東西還沒有放下。那個不安靜,本身就是訊息。」

賽場上還有一個她提及的矛盾:主場反而分心。太熟悉的環境,讓人不自覺地切換到「自動導航」的模式──動作還在,意識卻已不在場。她說,她有時反而在最陌生的場館裏打出最好的球:燈光的角度從未見過,地板的觸感全然陌生,連空氣裏的氣味都不一樣──正是那種無路可退的陌生感,把每一根神經末梢都逼到了最前沿,讓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在場。

陳念慈說:「被遺忘從不是過錯,只是生命自然的流向。」
 

退役到重生

最高峰的另一面,是那些從未被張揚的時刻。

那個在法國的夜晚,沒有照片,也沒有被任何報道記錄。當時運動員出賽,政府只資助七成的費用,餘下三成需要自行承擔。她躲在酒店房間裏,用僅有的器具煮即食米粉充飢。窗外是法國某個城市的夜色,她一個人,端着那碗米粉。

不只是法國。在體院擔任助教運動員的歲月裏,她曾在跑道上崩潰大哭,萌生過退役的念頭。是時任總教練盧梁碧聯把她從那個邊緣拉回來──不是慷慨激昂的訓話,只是讓她靜下來,讓那個情緒有地方落腳,然後問她:你還想繼續嗎?

她說她記得那個問題的溫度。那不是考驗,是真的在問。

1990年,英聯邦金牌到手,隊際銅牌同屆奪得,她站在生涯的最高峰,轉身宣布退役,在頂峰選擇謝幕。

她說那句退役宣言,是「話畀人知我退役,係一種告別;話畀自己知要破釜沉舟,係一種重生。冇後路,才有新路。」──公開宣言,斷掉退路,才能全力面對前路。說出口的那一刻,她心裏最深的恐懼是什麼?我問她,她沉默了片刻。

「脫下那件球衣之後,我是誰?」

這是每一個運動員心底最幽暗的問題,卻極少人願意在光天化日之下說出來。她加入香港體育學院,從零學起行政管理;遠赴美國春田大學完成體育學士學位;後來在一個自己全然陌生的賽馬世界開天闢地。每一步,都是在用行動回答那個問題。

她說:「被遺忘從不是過錯,只是生命自然的流向。若你仍緊抓着雲端的榮光,不願回到地面,終會被那重量拖垮。是時候──Let go!」

獎牌,是她做過的事,不是她是誰。

她走了之後,我在那張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沒有動身。那杯茶還在桌上,涼了。走廊那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是某個學員,或某個路過的人──然後靜了,然後又走遠。我想起她說的:外面從來沒有安靜過,是裏面安靜了。不知道是從哪一刻開始的,但此刻,確實是靜的。

專訪賽馬會見習騎師學校陳念慈校長 二之一

昊天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