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塔吉克:古老民族的年輕國家

塔吉克是一個古老的民族,可以說是中亞地區最早的原住民。今日塔吉克西部的城市苦盞建於在西元前6世紀。

塔吉克(Tajikistan)是中亞五國中面積最小的國家,其領土90%以上在高山中。塔吉克斯坦之南是阿富汗,之北是吉爾吉斯斯坦,其西部和西北部與烏茲別克接壤,東部和中國相鄰,正好佔據帕米爾高原。中國新疆最西南部的塔什庫爾干,有將近6萬塔吉克族的居民,因此塔吉克族也是中國的56個民族之一。 

塔吉克是一個古老的民族,可以說是中亞地區最早的原住民。今日塔吉克西部的城市苦盞建於在西元前6世紀。西元前5世紀,今塔吉克西部被納入波斯帝國,成為其最東部的行政單位。亞歷山大大帝於西元前330年率軍滅亡波斯帝國,之後繼續東徵,直到今天塔吉克境內。

今天的塔吉克人乃是公元7世紀以前的粟特人,和公元7世紀亡於阿拉伯人的波斯薩珊 (Sassanian)帝國遺民東遷至中亞地區的那批波斯人的共同後裔。

塔吉克人的語與文

中亞地區在8世紀受到阿拉伯人進攻,後來被納入阿拉伯帝國的統治。之後,中亞地區的波斯人集團建立了幾個名義上尊奉伊斯蘭教哈里發(Khalifa)的獨立政權,其中最有影響力的是以今日烏茲別克的布哈拉(Bukhara)為首都的薩曼(Samanid)王朝。

薩曼王朝把伊朗高原西南部的波斯語(Farsi)帶到中亞,稱之為達利語(Dari;王室語言)。在薩曼王朝的推動下,屬於波斯語族的塔吉克人改說達利語,很接近於波斯語──現代伊朗的標準語,但是在詞彙上有普什圖語與英語的影響。整體而言,今日的塔吉克人和伊朗人互相交談不是問題。塔吉克多山,整個國家分成幾個地區,因此每個地區都有自己略微不同的方言。

此外,今天塔吉克人的主體並不在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北部的塔吉克族人口估計多於塔吉克全國的人口。而在烏茲別克的幾個大城(如撒馬爾罕、布哈拉),居民也以塔吉克族居多。他們一般在公眾地方說烏茲別克語,回家和親友則說塔吉克語,被操突厥語族語言的烏茲別克人稱為薩爾特人(Sarts),意思是城裏人或生意人。

塔吉克斯坦的人口中有相當比例的什葉派。(Shutterstock)
 

雖然塔吉克獨立之後,不少俄羅斯人已經遷出,但仍有相當多俄羅斯族公民,全國各機構的工作語言目前也仍是俄羅斯語。該國社交語言現在主要是塔吉克語和塔吉克文,後者用大部分斯拉夫民族採用的西里爾(Cyrillic)字母拼寫,因而有別於鄰國烏茲別克斯坦的塔吉克文,因為烏茲別克斯坦已經完成了語言的拉丁化,該國的烏茲別克語、塔吉克語都是用拉丁字母拼寫。此外,近1000年來波斯或現代伊朗的語言是以略加改動的阿拉伯字母拼寫,所以當今的波斯語各語支可謂是一語三寫!

中亞各國的民族與文字都非常複雜,但宗教則相對統一。 95%以上的人口都屬於伊斯蘭教的遜尼派,並以哈乃斐教法學派為主,但是在塔吉克斯坦的人口中卻有相當比例的什葉派。在交往不便的深山中,什葉派的法律允許臨時婚姻的制度。馬可波羅13世紀就提到過,當他在帕米爾山脈的鄉村過境時,山中的居民會讓遠來的客人與家中婦女同眠。近代山區裏的塔吉克什葉派的教法也允許短期結婚一或兩周的安排。

此外,以納克什班迪(Naqshbandi)教團為代表的蘇菲主義在整個中亞地區都非常興盛。中亞各國世俗政府的支持者和教團的崇信者往往在教義以及國家治理等議題上爆發衝突。

最遠的亞歷山大城──苦盞

塔吉克有兩個重要城市:第一名是號稱「亞歷山大東征之最遠處」(Alexandria-Eschat,最遠的亞歷山大城)、即今日之苦盞(Khujand)。

苦盞位於中亞的兩條主要河流之一──錫爾河(Syr Darya)──的發源地,也是費爾干納(Ferghana)盆地自西向東的山中隘口,雖然城市屬於塔吉克斯坦,但是費爾干納盆地大部分卻屬於烏茲別克斯坦。此外,苦盞還是進入中國新疆的要道,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因此,它的經濟和貿易素來發達。13世紀末馬可波羅一家三人就是經過苦盞進入元朝統治下的中國。早期時代的粟特人之所以能成為歐亞大陸歷史上最重要的貿易民族之一,也是因為他們很早就盤踞在這個重要的城市。

我們在苦盞時,特別參觀了剛建造不久的粟特博物館,裏面陳列着與亞歷山大大帝東征有關的事蹟,當然主要展品是關於粟特人的歷史以及他們的用具物品等。

儘管伊朗德黑蘭、土耳其伊斯坦堡的巴扎更著名、也更大,但都是只有一層的平面市場。而苦盞市內大清真寺的對面則有一個非常熱鬧、高達兩層樓的大巴扎(商場)。此外,苦盞市區裏還有一個很壯觀甚至可以說是宏偉的會議廳,其中的布置特別突出30多年來一直擔任總統的拉赫蒙(E. Rahmon)。

苦盞市內大清真寺對面有一個高達兩層樓的大巴扎(商場)。(Wikimedia Commons)
 

多次被侵佔的山中之民

13世紀蒙古人打到苦盞時,當地人口曾經頑強抵抗,因此慘遭屠城。 15世紀開始,苦盞再次重建並興旺。那時還沒有「塔吉克」這個地理名詞,只有「塔吉克人」的稱謂。「塔吉克」作為地理名詞,要等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俄羅斯人佔領了整個中亞地區之後,才正式出現在歷史舞台。

蘇聯基本上繼承了沙俄的版圖,領有整個中亞。在蘇維埃時代,原本經過幾個世紀的閉塞,因而十分落後的中亞成立了五個加盟共和國,在蘇聯的支持和影響下開始了頗具規模的現代化建設。正是在這段時期,塔吉克(塔吉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修水庫、建電站、種棉花、開礦山,初步建立了工業基礎,以及一套比較普遍的教育系統等。

近年,中國和伊朗都曾在交通方面援助塔吉克。有一次我們在山裏行車,經過一條頂部漏水的隧道,司機指出那是伊朗人援建的。另一次他又指出一條修建得很完善的隧道,「這是中國派人來修建的」。這趟我們真還在一個大山裏看到十幾個華人模樣的中年男子坐在路邊休息。走近一問,他們正是從四川來此修建公路的中國工人。

建國後的內戰

我在80年代就曾經讀到一個美國學者寫的預測,大概是講不要看蘇聯貌似強大,將來中亞和波羅的海加盟共和國的離心力會超過向心力,一旦他們尋求獨立,內部的分歧會讓蘇聯走向失敗。到了1991年,果然由於波羅的海三國首先宣布退出蘇聯──根據蘇聯的法律,每個加盟共和國都有退出蘇聯的權利。但是中亞五國,則是極不情願地宣布了獨立。因為脫離了蘇聯,沒有聯盟中央的支持,這些國家的現代治理系統,包括教育、交通、醫學、法律等很難順暢運作。但歷史大勢已定,中亞五個國家裏面,最為與世隔絕的山中之國塔吉克斯坦,也不得不宣布獨立,雖然獨立伊始,執政的仍然是過去的政團(改了名字)和領導人。

由於蘇聯時期推行無神論的馬克思主義,壓抑伊斯蘭教,所以在中亞已經流行1000多年的伊斯蘭教及其傳統受到了沉重的打擊。獨立後,有相當多的人重新恢復了對伊斯蘭教文化的熱情。苦盞之東,屬於烏茲別克費爾干納盆地的安集延,就是極端伊斯蘭主義者的主要基地。在此情況之下,烏茲別克和和吉爾吉斯都發生過世俗主義政府和受宗教影響的群體之間的嚴重對立。

而在地理環境最封閉的塔吉克斯坦,1992年基於宗教與世俗對立的內戰驟起。這場內戰持續長達五年,死亡十幾萬人,相當慘烈,非常不幸。但是,這樣的內戰在中亞地區以外的其他國家也發生過多次,其基本原因不外是民族認同、地理認同和宗教認同的差異。此後,塔吉克的精英和領導層最需要解決的也莫過於這個問題。而從最近幾年來看,該國的治理似乎已經有了不少進步,但是真正讓塔吉克的山中之民過着幸福豐裕的現代化生活,該國要走的路還很長。

塔吉克斯坦總統府面對魯達基大道有許多重要機構,類似北京的天安門和長安街。(Wikimedia Commons)
 

杜尚別印象

2011年7月一個傍晚,我們夫婦從烏魯木齊搭飛機到塔吉克斯坦的首都杜尚別(Dushanbe)。第二天我們沒有安排汽車,就用雙腳探究和體驗陌生的杜尚別。當然,我知道塔吉克在獨立前的1990年,就開始發生內部衝突。衝突主要在三方中發生:從蘇聯時期過渡而來當政派──以前叫共產黨,後來叫社會黨,再後來經過重組,成為目前仍然執政的人民黨為其一;第二派是伊斯蘭主義者──他們希望能夠讓塔吉克斯坦回歸到他們心目中1000年前,至少是500年前大家都很虔誠的穆斯林社會;第三派但在衝突過程中,戰火紛飛,各地都受到影響,首都杜尚別尤甚。 

我們住的賓館就在市中心,走路去總統府並不難。總統府面對魯達基大道──類似北京的天安門和長安街──有許多重要機構,盡頭還有一個很大的魯達基公園。魯達基(Rudaki)是波斯詩的創始人,9世紀下半葉出生於中亞。薩曼王朝時期,他的詩作受到廣泛讚賞,並獲得王朝的支持,因此奠定了波斯詩的基本格式。從魯達基大道的命名以及杜尚別市區其他主要十字路口的塑像命名來看,塔吉克斯坦作為中亞五國中唯一以印歐語人口為主的國家,對自己的雅利安(即波斯)文化根源十分自豪和重視。

杜尚別市區有一個薩曼王朝的建國者伊斯瑪儀·薩曼(第9世紀到10世紀初)的坐像。他和他的三個兄弟是最早在中亞建立獨立地方政權的波斯裔穆斯林。雖然薩曼王朝在名義上奉巴格達的哈里發為宗教及政治領袖,但是在軍事、行政和財政方面實際上自立門戶,控制了今日伊朗東部、土庫曼斯坦、阿富汗、大部分烏茲別克和塔吉克等地。

杜尚別市區還有一個伊本·西那(Ibn Sina)的塑像;而就在魯達基大道上的塔吉克醫科大學,也是以伊本·西那命名的。伊本. 西那是薩曼王朝時期的醫學天才,19歲就做了御醫,並且在30多歲時(公元1000年左右)出版了一整套醫典。這套醫典不但是伊斯蘭世界的重要醫學典籍,後來被翻譯成拉丁文,14、15世紀時還被歐洲的醫學院作為基本醫學教科書。明朝時傳入中國的「回回醫」的相當一部分理論與實踐也是來自伊本·西那的《醫典》。在今天以西方近代科學為主的世界,知道伊本·西那這個名字的人不會很多,而知道伊本·西那是中亞波斯人的就更少了。

杜尚別還有第三個值得一提的塑像──菲爾多西(Ferdowsi)。這是在整個波斯文明圈都極為響亮的名字!菲爾多西在10世紀末,刻意避免已被波斯人普遍接受的阿拉伯詞彙,用押韻和排偶的波斯文撰寫了波斯歷代英雄人物的事蹟──《列王紀》(Shahnameh)。直到今天,伊朗所有的學童都要學習《列王紀》裏面的若干片段。伊朗的首都德黑蘭以及菲爾多西的家鄉──今日伊朗東部大城市馬什哈德(Mashhad)附近的圖斯(Tus)──也都有他的塑像。

從上述雕像,以及魯達基大道上的一些機構可以看得出來,當今的塔吉克斯坦儘管是由過去的塔吉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演變而來,現任總統埃莫馬利·拉赫蒙也曾是蘇聯時期的共產黨員,但是從國家到總統個人,都對塔吉克的古代成就十分自豪。拉赫蒙自1994年當選總統,至今執政已超過30年,正是在這段時間,塔吉克民族的自我認同獲得了充分的肯定。

茶樓與清真寺

也許我們的運氣特好,也許是我們的判斷力特佳,總之,在塔吉克斯坦的第二天,當我們遊盪到飢腸轆轆時,看到一個排列着柱廊、二樓還可以觀景的餐廳,遂決定在此解決午飯。這頓飯吃得非常之舒服,並不是因為菜餚特別好,而是它的氛圍、裝飾,以及客人們的彬彬有禮,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等到後來我們跟杜尚別大學的接待人員詢問,才知道我們去吃午餐的這個羅哈特茶樓,正是杜尚別的著名地標之一。

吃完飯出來在小街上閒逛,看到一群11、12歲的小女孩在玩耍,我們請求跟她們合照,她們大大方方地應允,而且帶我們走了一大段路去找合適的照相背景,最終我們來到一個環境古色古香的清真寺前面。後來查書才知道,那是當時全塔吉克斯坦最大最著名的清真寺,規模相當宏大且富麗堂皇,但2022年,另一座可以容納三萬人同時禮拜,兼具圖書館、博物館、會議中心等功能的新清真寺正式揭幕。在人口還不及1000萬的塔吉克斯坦,居然又建造這樣一座巨大的清真寺,也算是政府的重大決策。

塔吉克國立大學(Wikimedia Commons)
 

27個高等院校

一個社會的現代化,不可能只以紀念或恢復以往的光榮來實現。作為傳授和創造知識的現代高等教育,有利於普及教育的博物館、圖書館,增加文化藝術流傳的劇院、音樂廳等,都是一個現代城市不可或缺的設施單位。

塔吉克全國共有27間高等院校,其中較強的11間被稱為大學,都分布在杜尚別或苦盞。我在杜尚別短短的三天裏,居然有機會接觸到其中三間大學,不能不說是我這個從18歲進入大學到80歲還沒真正離開大學的人的幸運。這三所大學如下:

第一所是我造訪了半日的塔吉克國立大學。第二所是我最早接觸到的伊本·西那塔吉克國立醫科大學。當時我們從烏魯木齊坐飛機到杜尚別,剛下飛機就看見一批準備要登上我們來時這架飛機的塔吉克學生──他們是伊本·西那醫科大學的學生,正準備在老師帶領下去新疆醫科大學當交換生。第三所便是也在杜尚別市中心的塔吉克師範大學。我與第三間大學的緣分值得一提:剛到杜尚別的第二天,在市區隨便溜躂的時候,我見到馬路對面一座建築頗有特色,直覺上像是個學術機構(但是我不認識俄文或波斯文),於是走近去拍了一張照片,後來一查,正是塔吉克師範大學!

博物館、歌劇院、東正教會

一位蘇聯時代的俄羅斯考古學家生在塔吉克從事考古,所獲甚多,貢獻重大。因此,前蘇聯的塔吉克社會主義共和國的考古文博較為發達,這裏興建有相當現代的國家博物館,從舊石器時代到新石器時代的器物、聚集遺存,再到早期波斯文化影響下的塔吉克民族歷史,都有實物的展覽,也有相當詳盡的說明。

儘管時間有限,我沒機會細看,但據我多年來在各國各地博物館參觀的體會,清楚意識到這是一個相當有內容的高品質博物館。當然,由於塔吉克曾經是蘇聯的一部分,所以相當一部分珍貴文物估計都搬到莫斯科,特別是列寧格勒(聖彼得堡)去了。現在塔吉克斯坦有沒有意願或能力把它要回來,我不敢說。

在所有杜尚別的建築物裏面,我沒有去看的是俄羅斯正教的教堂──因為我看的實在夠多了。自蘇聯解體後,俄羅斯東正教非正式地恢復了俄羅斯國教的地位,身在全球各地的俄羅斯人大部分也都重新回到了東正教的懷抱。因此,不要說從聖彼得堡到海參崴的廣大的俄羅斯領土上,即便在摩爾多瓦、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這些人口並非斯拉夫民族的各前加盟共和國,還有南高加索的格魯吉亞、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都有許多俄羅斯正教的教堂。在中亞以穆斯林為主的五個斯坦國家裏,有不少外形堂皇,內部瑰麗的俄羅斯東正教教堂,也就不足為奇了。杜尚別的東正教會,想來也是藝術價值極高。

在塔吉克斯坦,歐裔居民想走的都走了,特別是在內戰的幾年,歐裔人口的流失相當多。但是許多歐裔人口畢竟已經在中亞居住了超過100年,因此還有一部分非塔吉克族的人口以塔吉克族的公民自居,他們拒絕再離開這個故鄉。這一部分人在塔吉克究竟是扮演支持國家政權的角色?扮演一個能夠提供其他選擇的少數民族的角色?還是扮演一個無聲無息低頭過日子的角色?答案恐怕至少要再過20年才能清楚。

張信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