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全球政治經濟領域正在經歷大變局，全球化進入加速重構的新階段。以AI為代表的數字經濟快速發展，在給全球經濟增長帶來韌性的同時，日益成為各國經濟競爭博弈的重要「勝負手」。
近年來地緣政治格局巨變的轉捩點發生在2022年。由於俄烏戰爭的爆發，西方國家把俄羅斯剔除出國際金融體系甚至國際貿易體系。作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之一，俄羅斯竟無法參與全球貿易與金融體系，其象徵意義與現實衝擊不可低估，實際上意味着整個國際政治經濟格局的重塑。
非戰略收縮 美反冀再造並引領新全球化
2025年初，特朗普開啟總統第二任期之後，立即推行「美國優先」政策，具體包括大規模關稅戰、大幅削減對外援助、退出多個國際組織以及凍結部分國際組織資金等。同以多邊主義、最惠國待遇為特徵的WTO規則相比，美國現在推行的貿易政策經常是南轅北轍或者完全不相容。近年來WTO體制下的全球貿易總量佔比大大降低，非WTO體制下的貿易總量規模明顯提升。面對美國推出的「對等關稅」政策，中國是唯一有效反制美國，並最終迫使美國妥協的國家。其他國家根本沒法跟美國打貿易戰，只能一個一個同美國達成協議。
2025年末美國國家安全報告發布後，一些媒體認為美國實力不行了，未來將聚焦西半球或者戰略收縮，但隨後看到的事實並非如此。特朗普政府透過一系列更加挑釁的舉措，表明美國一定要進入全球任何地方，而且要主導。今年的瑞士達沃斯論壇上，我最大的感受是：這是多年來首次由美國徹底主導的達沃斯。美國基本上所有的重要官員都去了，差不多200個企業的一把手也去了，可以說代表團規模空前龐大，議題設置也不像以往傳統的歐洲風格，氣候、環保、婦女權利、全球公平、LGBT等內容一個都沒有。
當前美國並不是戰略收縮，而是打算再造一個全球化，並引領新的全球化。同以往以自由貿易、經濟平等為特徵的全球化不同，新的全球化是以實力說話、以自己利益為中心。一個典型例子是激烈批評歐洲，美國副總統萬斯去年在慕尼克安全峰會上尖銳指責歐洲的很多方面，今年特朗普則更進一步，不僅在言語上批評，而且還威脅要拿下格陵蘭。
歐洲實力衰落 流失全球話語權
2022年我曾在FT 中文網發表專欄文章，提出「歐洲高福利社會能否持續」的問題，結論是這一模式缺乏可持續性。歐洲的發展困境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結果，包括：數字經濟發展滯後，本土缺乏有競爭力的獨角獸企業與頭部平台企業；高福利政策推高運營成本，企業競爭力持續下降；地緣政治衝突讓歐洲失去了俄羅斯的能源供給，同中國的貿易存在巨大逆差，特朗普頻頻威脅說不再保護歐洲了，「能源靠俄羅斯、市場靠中國、安全靠美國」的傳統發展邏輯徹底失效。
伴隨着實力逐步衰落，歐洲已經不具備成為全球舉足輕重的「一極」的實力。德國總理默茨訪華後公開表示，歐洲引以為傲的工作與生活平衡模式、4天工作制等設想，在全球競爭的背景下難以為繼，中國的發展速度與競爭實力讓歐洲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表示，若美國的批評能讓歐洲警醒，反而是一件好事。但從實際情況來看，我感覺歐洲還沒有被敲醒，尚未真正意識到全球變局的核心影響，仍沉浸在對既有福利體系的執念中，其發展前景處於十字路口。歐洲人想要跟美國決裂，實際上也是做不到的。
全球政經格局劇變 大國博弈愈趨激烈
2026年以來，全球政治經濟格局的巨變更加明顯。在對委內瑞拉軍事行動取得成功後，特朗普可能有點「膨脹」，認為可以在短期內搞定伊朗，美以伊戰事把全世界拖到了一個新的危機之中。
大國博弈比以往更加激烈，是當前國際政治變局的一個重要特徵。美國在國家安全報告中明確宣稱「不能允許任何國家變得過於強大，以至於能夠威脅美國利益」，並透過施加關稅、實施制裁、軍事打擊、推動政權更迭等多種方式，鞏固美國的利益和影響力。
歐洲處在歷史的十字路口，執着於「政治正確」的負作用持續顯現，雖有意增強戰略自主，但面臨重重阻力。俄羅斯綜合國力和地緣影響力相對下降，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仍是國際政治舞台的最主要玩家之一。印度、日本、巴西、土耳其等國也在相關區域事務中擁有較大影響力。近年來，無論是俄烏、巴以、美伊等地緣亂局，還是聯合國、二十國集團、自貿談判等多雙邊場合，抑或人工智慧、新能源、航空航太等新興產業發展，都可以清晰看到大國博弈制衡的戰略底色。
從國際經濟變局的角度看，過去3、40年來全球最大的變化是以中國為代表的南方國家崛起。1992年我出國留學的時候，中國的GDP才佔世界的2%，歐洲和美國是25%，我們只是它們的1／20。2003年的時候，我作為第一個中國經濟學家加入歐洲中央銀行。而在此之前，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央行，甚至都不需要一個人專門研究中國經濟，根本原因是當時的中國經濟還不強大。
如今，中國經濟已經超越了整個歐元區，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這在很大程度上重塑了全球。近年來在中美貿易摩擦持續升級的背景下，中國透過對南方國家的出口對沖了在美國等發達國家市場的損失，繼續保持了在全球市場的份額。如今中國對美出口佔比已由先前的20%左右降至12%，對歐盟、日本的出口佔比也有所下降，新興市場經濟體的出口佔比升至50%左右，這一變化徹底打破了以往中國出口依賴歐美傳統市場的格局。
數字經濟給全球帶來韌性與分化
儘管地緣政治衝突頻發、產業鏈加速重構，但當前全球經濟仍展現出較強的韌性。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預測顯示，2025年、2026年全球經濟增速均為3.3%，2027年為3.2%，這與人工智慧等新技術的崛起密切相關，新一輪產業革命正在為經濟增長提供核心動力。
憑藉上游硬體設計和下游AI部署的「雙引擎」，美國的人工智慧產業在主要經濟體中獨樹一幟。其中，上游引擎的主要拉動力是底層算力基建，其中包括AI晶片設計、核心半導體製造設備與材料等，相關供應鏈每年約創造5000億美元的GDP。下游引擎的主要拉動力是AI基礎設施，其中包括超大規模雲服務商資本支出、物理伺服器設施建設、模型訓練以及推理輸出等，構成了更大的宏觀經濟驅動力。
2025年，美國人工智慧相關領域的投資創歷史新高，佔GDP比重持續提升，資料中心、GPU、雲計算設施等領域的投資均處於歷史高點，智慧財產權、機械設備等領域的投資也大幅增長，成為經濟增長的核心支柱。高盛研究估計，2025年超大規模雲服務商的資本支出同比激增75%。
頂級芯片讓模型訓練更快，帶動海量算力需求以及廣泛的AI應用部署，進而為美國經濟創造了強大且具有複利效應的正回饋迴圈。據美國經濟分析局（BEA）與聖路易斯聯儲估算，AI相關領域（資訊處理設備、軟體及資料中心）在2025年前三季度拉動美國實際GDP增長0.97個百分點，約佔該時期經濟總增長的40%。
數字經濟尤其是人工智慧，是全球經濟競爭博弈的重要陣地。早在2016年，美國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發布《為人工智慧的未來做準備》的報告，主張幾乎不受限制地開發新的人工智慧技術。
中國部署發展人工智慧的時間與美國基本同步，2016年中國將人工智慧納入「十三五」規劃，2017年出台《新一代人工智慧發展規劃》，2018年中央政治局會議專題研究人工智慧發展。憑藉明確的政策規劃，中國在人工智慧和數字經濟革命中實現彎道超車，超過了歐洲和日本。2025年，DeepSeek等中國人工智慧企業的發展，徹底改變了全球投資者對中國科技產業的認知，讓市場意識到中國與美國的科技差距並非不可逾越，而是處於可控範圍，這也推動了全球對中國科技資產的重估。
根據英偉達創始人黃仁勳提出的「五層蛋糕」理論，第一層是能源，第二層是芯片和電腦硬體，第三層是雲計算，第四層是人工智慧模型及各種演算法，第五層是應用。近年來無論是前三層的基礎設施還是應用領域，中國都取得了顯著進步，最底層的能源更是佔據絕對優勢。相比較而言，能源是美國AI產業的發展短板，去年美國新裝機電力容量只有中國的八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中國是全球首個將資料明確列為生產要素的國家，這一超前定位為數字經濟發展奠定了制度基礎。而歐洲在數字經濟發展初期，便推出了嚴格的通用資料保護法規，過高的合規成本讓大量中小企業退出歐洲市場，騰訊QQ等產品的退出便是典型案例，這也導致歐洲數字經濟發展在過去10年裡愈來愈滯後。
人工智慧加速發展的背景下，還有部分新興經濟體成為明顯受益者，最典型的是中國台灣地區和韓國。2025年中國台灣經濟實際增速達到8.6%，ICT產品（以半導體及相關AI硬體為主）佔總出口比重達74%，半導體出口佔GDP的比重達49%，出口規模創歷史新高。儘管建築與房地產業出現萎縮，但韓國2025年仍成功避免了技術性衰退，一個重要原因是高頻寬記憶體提供了關鍵的宏觀經濟緩衝，該領域不僅貢獻了該年度60%的GDP增長，更約佔其總出口的30%。今年1月，韓國半導體和存儲芯片出口同比飆升102.7%，鑑於芯片佔其總出口規模的25%至31%，該板塊的高增長將在未來大幅拉動更廣泛的國內經濟。
當前，AI領域也面臨兩大發展隱患。一是整體利用率偏低，存在過度依賴的風險，美國日益展現出人工智慧相關領域和非相關領域增長「冰火兩重天」的態勢，中國新技術領域和傳統技術領域的發展差異也開始顯現。二是資料中心的高耗電量帶來了資源壓力，全球資料中心耗電量已與德、法兩國相當，中國憑藉新能源產業的優勢成為少數能承載這一資源需求的國家，但對絕大多數國家來說這一能耗負擔相當沉重。
中國數字經濟新趨勢
數位經濟一般被定義為以資料資源作為關鍵生產要素、以現代資訊網路作為重要載體、以資訊通信技術的有效使用作為重要發展推動力的一系列經濟活動。「十五五」規劃綱要將「深入推進數字中國建設」新增為獨立篇章，疊加上數字經濟核心產業增加值佔GDP比重等預期性指標的提出，彰顯了數位化、網路化、智慧化發展大勢之下，以資料資源、數智技術促進生產方式變革和生產力躍遷的重要意義，數字經濟在國民經濟體系中的作用和地位被繼續強調。
「十四五」規劃綱要同樣提出建設數字中國，同五年前相比，「十五五」《規劃》著重在下列方面作出部署：
全面實施「人工智慧+」行動，系統提出了科學技術、產業發展、消費提質、民生福祉、治理能力、全球合作等六個「人工智慧+」的具體方向；
二是強化算力演算法資料供給，統籌推進算力設施建設、模型演算法發展和高品質資料資源供給，築牢數智化發展底座；
三是促進實體經濟和數位經濟深度融合，發展新一代通信技術、雲計算、區塊鏈等產業，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的數字產業集群；
四是創造美好數智生活，充分發揮數智技術和資料要素的作用，拓展教育、醫療、養老、文旅、就業、消費等領域融合應用。
政策層的重視和部署，背後是數字經濟的動力支撐愈來愈重要。未來幾年，中國數位經濟可能展現的趨勢特徵包括：
一、繼續保持較快名義增速
2015至2024年，中國數字經濟年均複合增速超過13%，是同期GDP名義複合增速的1.7倍以上。按照「十五五」規劃，2030年數字經濟核心產業佔GDP比重將由2024年的10.5%提升至12.5%，屆時數位經濟核心產業規模有望接近25萬億元。
尤其是對於數字要素驅動、數位技術應用等核心產業，未來幾年將繼續成為增長最快的產業門類之一，並產生良好的經濟帶動效應。研究結果顯示，資料流動量每增加10%，將帶動GDP增長0.2%，資料流程動對各行業利潤增長的平均促進率為10%左右。
二、AI技術加速賦能
根據斯坦福大學《2025年人工智慧指數報告》，在最具代表性的AI模型性能測試中，中美頂尖模型的表現差距正在縮小，已經從2023年的17.5%大幅縮小至2024年的0.3%。其中，在底層基礎領域，如高端AI晶片、核心AI框架和原創性演算法突破上，美國依然保持著顯著優勢。
中國的優勢在於龐大的應用場景、快速的資料反覆運算閉環和強烈的商業化驅動，特別是近年來隨着「人工智慧+」行動的有效推進，中國正在形成覆蓋基礎層、框架層、模型層、應用層的完整「人工智慧+」產業體系，大模型在電子、原材料、消費品等行業加快落地，在研發設計、中試驗證、生產製造、運營管理等環節得到應用，在AI的應用探索層面釋放巨大活力。
三、數實融合加快推進
數實融合是數字經濟的重要發展方向，指應用數位技術和資料資源為傳統產業帶來的產出增加和效率提升。它以提高生產效率為主線，對產業鏈的全要素進行數位化再造，從而推動經濟轉型升級。
作為新型實體企業，京東集團的發展實踐印證了數位經濟與實體經濟融合的核心價值。京東打造的「超級供應鏈」兼具實體性、科技性、產業生態性與網路外部性四大特徵：
90餘萬員工的倉儲物流體系，體現了強實體性；人工智慧、大資料等技術在物流、倉儲、採購等環節的全面應用，體現了高科技性；圍繞供應鏈形成的上下游產業生態，體現了產業生態性；作為平台企業的網路效應，體現了網路外部性。
這四大特徵的融合，讓京東集團成為數位經濟與實體經濟融合的典範，即便在疫情等特殊時期，也能保障供應鏈的穩定，這些是數位技術賦能實體經濟的核心體現。
四、消費價值不斷拓升
中國數位消費的使用者規模和普及廣度已達到一個令人矚目的高點。根據美國電商平台 SellersCommerce 的資料，2024年中國電子商務零售額佔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的比例（即電商滲透率）高達47%，不僅遠超美國（15.8%）、英國（30.6%）等發達國家，也高於印尼（31.9%）等發展中國家，穩居全球第一。
近些年來，中國數字消費的邊界正在模糊化，從清晰的「線上交易、線下履約」模式向線上線下無界融合的「全域消費」模式發展。其中，即時零售是這一趨勢的典型代表。它並非傳統電商，而是將線下實體店的商品庫存全面數位化。
即時零售的消費場境正在從最初的餐飲外賣、應急藥品，迅速擴展至生鮮果蔬、日用百貨、數碼家電、美妝服飾、寵物用品等。大量連鎖商超、便利店、品牌專賣店通過接入即時零售平台，實現了庫存線上化、銷售全域化，獲得了新增量，成為了線下商業數位化升級的關鍵路徑。這些現象的背後是數位平台對城市本地實體商業生態的深度整合與效率革命，重新定義了數字消費的經濟價值。
原刊於《沈建光博士宏觀研究》，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