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將這古老的具有中國特色的歷史循環論用來描述當今歐美地緣政治的走勢看來也頗為傳神。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算起,歐洲與美國的結盟已經走過80年的歷史。80年來,儘管世界各地由於多種原因導致的戰事和衝突層出不窮,但是由於歐美結盟,歐洲實現了長期和平,世界也避免了慘烈的大戰。根據中國主流歷史觀,分裂與統一基本上就是戰爭與和平的代名詞。但是,中國的分合交替的歷史,大致上是一種歷史循環機制,一個封建王朝的毀滅代之而起是另一個封建王朝,歷史雖然難說停滯但卻處於一種周而復始的折衝之中。
反觀西方尤其是近代歐美的歷史,其演變軌跡卻大異其趣。突破了中世紀的隔絕之後,歐洲爆發的一戰和二戰不僅沒有重複循環,而最終將整個世界捲入歐美發展的歷史大潮。二戰之後,以確保世界和平、社會穩定與經濟發展為多重出發點,歐美主導打造了一套以規則為基礎的世界秩序體系。
或許確實這套體系運作時間已經夠長久,弊病日漸明顯,難以滿足世界新局勢的需求,於是從這個體系內部產生出一股強大的動力,企圖衝破體系的束縛甚至不惜摧毀現有體系。特朗普一次、再次出任美國總統或許就是基於這項突破舊秩序的衝動。不少論者將特朗普上台之後實施的各種措施總結為一種反全球化的政策指向,因而斷定東西冷戰結束後波瀾壯闊的全球化趨勢已經趨於終結。

特朗普背叛歐美價值同盟
不過,遺憾的是,我們至今仍難以看到特朗普開啟的全球化的反動有什麼開創性的願景。相反,無論從政治、經濟、社會、地緣戰略等領域,特朗普的決策都只能以「開倒車」三個字來概括。在美國國內,特朗普新政展現強烈的個人集權傾向,反對法治國家,抑制公民社會,打壓新聞自由,學術自由;在外交領域,放棄正義原則,漠視民主價值,出賣受害者,甚至有意趁火打劫,侵吞弱國資源 ,侵佔他國領土。
歐洲盟友的關係方面,特朗普政權不僅在支持烏克蘭反侵略事業上公開站在侵略者普京一邊,並對歐盟及其他盟友無原則地揮舞關稅大棒。值得深究的是,特朗普對歐洲提高關稅並非如一些評論所解讀的特朗普為利所趨,企圖追回歐洲國家多年所佔美國的「便宜」。特朗普明白表示:歐盟建立的目的就是要搞垮美國。副總統萬斯於2月14日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的發言更可視為美國對歐盟的正式意識形態宣戰。萬斯將德國為防止納粹悲劇重演而設立的反極右黨的政治「防疫線」指責為箝制言論自由,將歐洲民選領袖比喻為蘇共政治委員。這不僅是對歐洲民主政治的誤讀,同時對歐洲二戰及其戰後的歷史來說,要不是狂妄和無知,就是蓄意顛覆。
事實上,沒有美國的大力扶持和參與,歐洲聯盟的建立是難以想像的。 1948 年,美國總統杜魯門批准「歐洲復興計劃」(馬歇爾計劃),向歐洲注入170億美元巨資。計劃有明確的地緣政治目的:一、穩定百廢待舉的歐洲大陸,二、防止民族主義死灰復燃,三、特別是遏制蘇聯擴張的腳步。從地緣戰略角度來看,將歐洲建成為抵禦共產主義的堡壘和以美國經濟模式為藍本的自由經濟不僅符合雙方的共同利益,同時也是歐洲重建得以成功的一體兩面。
此時美國要求歐洲各國放棄狹隘民族主義攜手打造經濟的策略,也為後來啟動的歐洲聯合創造了條件。歐洲聯合重要開拓者讓・莫內(Jean Monnet)在此基礎上提出了建立 「歐洲合眾國」的藍圖。歐洲聯合的啟動不僅不是與美國利益相對立的,相反,歐洲建設是歐美雙方對共同的敵人,基於共同的利益而打造的政治、經濟及軍事同盟,是20世紀世界民主陣營擊潰納粹並與蘇聯抗衡的堅強壁壘。歐洲與美國的關係,至少直到特朗普上台為止,絕非僅僅是經濟利益上的輸贏關係,而是政治、經濟、戰略上互相依存,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價值共同體的關係。

民粹逆流下的美歐命運
然而,面對特朗普主義逆流來襲,現在要提出的問題是美國與歐洲真的就從此分道揚鑣了嗎?回答這個問題並不簡單,因為決定性的因素取決於特朗普的衝擊與美國民主制度的韌性之間的較量。特朗普的地緣政治計劃及帝國主義擴張衝動,須以其對美國國內權力的控制為基礎。
目前看來,他上台不過三月,其瘋狂和隨意的經濟政策的惡果已經顯現,美國憲政制度的制約功能正在發揮作用,公民社會已逐漸動員,如果他仍然一意孤行,他的命運終將以悲劇結束。不過,他的兩次執政將在美國留下深刻的歷史傷痕,對歐洲和世界造成的傷害恐也難以平復,甚至會埋下重大災禍隱患。
在美國憲政大廈根基動搖時,正是世界獨裁專制力量蠢蠢欲動之日。而從歐洲看,歐盟能否抓住這時機加強自身防禦,挑起時代重任,撐起世界民主體制的大樑?歐美相當多的評論認為,如果特朗普能夠順利實施整套政策,他將最終摧毀歐美價值共同體,摧毀世界對民主制度的信任與嚮往。而歐洲即使能夠從特朗普的破壞下苟且而退,面對專制圍堵恐仍然獨木難支。
這項判決並非不中肯,特朗普以美國民選總統向歐美及世界共通的普世價值發動攻擊,確實為破天荒首次出現。然而,特朗普並非孤身一人,他的意識形態主張也非首創。民粹主義、種族主義本是人類社會的共同毒瘤,特朗普主義與歐洲極右民粹主義不僅心有靈犀,其實早就互通款曲。美國保守主義智庫傳統基金會與匈牙利、波蘭極右翼智庫保持極為密切的互動。換句話說,特朗普的出現不僅是對歐美價值共同體的嚴重威脅,也將使整個民主世界處於生死存亡的歷史關口。
原刊於《明報月刊》,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