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音樂會,就在沈靖韜奪得2025年第17屆(場刊內中文介紹說為第15屆)美國范‧克萊本國際鋼琴大賽(Van Cliburn International Piano Competition)的金獎及觀眾獎後,安排在3月舉行。
沈靖韜自從得獎後,似乎亦已開始了國際上馬不停蹄的職業演奏生涯。而這個星期,更是「沈靖韜效應」的極致──協奏曲音樂會、兩場香港藝術節獨奏會、演藝學院(APA)室樂演奏會。他回港不久,就與同樣獲得國際大賽冠軍的APA校友、贏得德國漢諾威姚亞幸國際小提琴大賽(Joseph Joachim International Violin Competition)的陳蒨瑩,舉行了一場音樂會。
選奏布拉姆斯的定心丸
今次筆者並沒有去欣賞沈靖韜的獨奏會。他的兩場演出主打的曲目,均為布拉姆斯(Brahms)的作品。尤其是第二場,更是排上了作曲家的三首奏鳴曲。筆者其實對於這場非常有興趣與期望,因為上次他與陳蒨瑩合作布拉姆斯的《第三小提琴奏鳴曲》時,他單單在伴奏的範圍裏,已處處表現出他對布拉姆斯作品風格上的語言的了解,所以對於他大量選奏布拉姆斯的樂曲,似乎已派上了定心丸。
問題是演奏者突然排上了專題的作品,對於筆者來說卻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去將三部作品慢慢嘴嚼消化,就像過往去學習布拉姆斯三首《小提琴奏鳴曲》的道理一樣,但明顯地時間對於我來說是不足的。本人倒不想聽着演奏者在嘗試擺出專家姿態之時,而筆者卻出現糊裏糊塗、未能與之同步表現專業水平的局面。反正,三場音樂會的距離時間緊迫,於是就只選聽香港管弦樂團為他籌備的凱旋音樂會了。
不過那幾天發燒復原不久,餘下的咳嗽也厲害,那上半場一個多小時的演出,肯定捱不下去,必定咳聲頻繁,擾人不斷。所以最後,解決方法就是在場外看看電視直播、進進出出洗手間,處理得七七八八後,下半場只聽大半個小時,一定不會騷擾到任何人。
拉赫曼尼諾夫《第一鋼琴協奏曲》
這次的曲目,結果令人非常意外!其實也不清楚沈靖韜過往有沒有公開演奏過、或於比賽中選奏過這首基本上不大熱門的拉赫曼尼諾夫(Rachmaninoff)的《第一鋼琴協奏曲》。筆者其實還相當喜歡此曲,更甚於熱門的《第三協奏曲》,而其素材的來龍去脈銜接,比起《第三協奏曲》更加有條理,音樂的形象也更鮮明。
雖然今時今日對於作曲家十幾歲學生時代的原創,已無從稽考,但這個幾經更改的後來再發表的終極版本,其實還依然不像後期幾首協奏曲的沉重,但卻是光芒萬丈的脫韁野馬風味。絕對有理由相信,學生時代的拉赫曼尼諾夫,抄(說參考會適合一點)得非常成功!
比較出乎意料的是,沈靖韜對於這首協奏曲的處理,卻傾向於較為柔和的機靈感覺,或許可以說是稍為強化了的一首蕭邦(Chopin)。樂曲本身其實相當有法國浪漫時期的味道,沈靖韜將柔美抒情的一面較為放大,將力量鋒芒的元素磨平了不少,所以整體上對比就不太明顯了。
第一樂章圓號的fanfare過後,他的獨奏華彩部分,已經將他為整首樂曲的部署,第一時間呈現出來。如果以技巧來說,他當晚的演出是乾淨準確的,但個人認為,在作品風格上的氣魄卻稍為不足,觸鍵的深度較為淺層,因此色彩的變化亦較少。如果以比例來做比喻,第一樂章中,當晚設定的速度不太快,樂團首席王敬的小提琴獨奏,與沈靖韜的鋼琴線條有個小小的二重奏,王敬的抒情旋律,在力量上是較為標準的拉赫曼尼諾夫管弦樂作品的氛圍;如此一來,沈靖韜較為薄弱輕盈的演繹,就立即顯現了。而以這個氛圍,中後部分的華彩樂段的悲壯情緒,就顯得有點從容,但他在處理較為抒情的樂句是比較有利而動聽的。
沈靖韜在第二樂章充滿浪漫旋律與漂亮和聲的範圍裏,個人獨奏的表現相當深刻感人。而他在退居於為巴松管首席莫班文(Benjamin Moermond)及弦樂組作伴奏時,亦真的純粹以自己的琴音作底層支持。但個人認為,與此同時,其實不應失卻獨奏家本身充滿存在感、凌駕於上的崇高地位。整個第二樂章,在指揮羅拔遜(David Robertson)的帶領下,獨奏及樂團的合作,意境非常漂亮。
第三樂章為全曲最有拉赫曼尼諾夫典型風格的一段,沈靖韜靈活的技巧毋容置疑,但樂句的呼吸,特別在穿插的抒情部分,從容的間隔起伏,則比指揮與樂團所塑造的稍遜一籌。

樂團音量氣勢 為沈靖韜而設
拉赫曼尼諾夫的鋼琴作品,本來就是留給他自己的大手而寫,就像當年巴格尼尼(Paganini)還不是寫給人又高手又大的自己?如果亞洲人體格較小,那份體能的魄力要求就更大。沈靖韜明顯地是屬於後者。客席指揮羅拔遜的計劃其實相當貼心,樂團在他手上,音量與氣勢,全部都細了一個碼。這些,明顯地都是為了沈靖韜而設。弦樂組,特別是在線條上較為尖銳的小提琴組,整體的弓幅都較小,但力量依然尖銳而具爆發力,但餘音則較短,整體也非常齊整,是細小版本的拉赫曼尼諾夫。
今次長笛聯合首席盧韋歐及雙簧管聯合首席王譽博,兩位過往合作較甜美的法國或古典時期作品,融合度相當高。今次在這首帶着法國味道的《第一協奏曲》裏,兩位在演奏上的優雅,也正好配合着弦樂的聲音,帶出作品在抒情部分的味道。而在低音豐厚度方面,羅拔遜也控制得非常嚴謹;銅管組,特別是小號、以及點到即止的定音鼓首席龐樂思(James Boznos),整體在指揮的帶領下,和聲的層面都減薄了少許,讓鋼琴獨奏能夠隨心奔馳。
可是,羅拔遜對於旋律在聲部之間的交接、誰較重要誰不重要,每每在秒殺之下控制下來,使音響的流動不會累贅,但卻充滿極高的歌唱性、凌厲氣派與優秀的色彩變化。這是否最典型的拉赫曼尼諾夫風格呢?當然不是,但卻在保持形相之同時,讓鋼琴獨奏沒有被覆蓋的一刻。手法可說是極精細而複雜。
Earl Wild《第四練習曲》
沈靖韜加奏的樂曲,港樂官方公布為鋼琴家Earl Wild所寫的《第四練習曲》(Etude no. 4 , after Gershwin's "Embraceable You")。亦因為沈靖韜的選曲,才讓筆者大開眼界,原來Earl Wild有寫過作品。而網上更能找到Earl Wild自己演奏的版本。這首作品風格上也有點拉赫曼尼諾夫的影子,在抒情的旋律與自我伴奏中,夾雜很多琶音、大距離音程、雙音、密集或大分屏超過八度的和弦、左右手流暢交接的混合技巧。沈靖韜在處理抒情而又允許自由度的樂句表現,以筆者當晚第一次接觸這首樂曲而言,認為這種風格非常適合他,而他亦可以隨心地塑造較為模糊的色彩氛圍,令演奏在不着痕跡的技巧的同時,處處表現出浪漫。
今次欣賞沈靖韜演奏冷門的《第一協奏曲》,過往得出他的演奏帶「困」的論點,似乎又再浮現。而這次,筆者亦明白這個「困」,到底是什麼了。演繹拉赫曼尼諾夫的作品,從樂曲中大概亦體會到作曲家的目的:「啊!看我的!」真是要對觀眾說聲「睇嘢呀嗱!」當轟轟烈烈地奏完一輪,之後又可以:「哎呀!衰咗喇……」跟着就關上房門去抑鬱。這大概就是演繹拉赫曼尼諾夫作品,最大氣、最嘩啦嘩啦的精神所在。
相反,布拉姆斯作品無論有多大氣,還都是規規矩矩、四平八正,大有:「唔,都係唔好亂嚟……」而沈靖韜的那個「困」,大概就是跟布拉姆斯作品風格個性相應所顯現的形相吧!
註:作者評論節目為2026年3月18日香港管弦樂團於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舉行的「沈靖韜凱旋音樂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