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論香港五年規劃:回顧1950至70年代就經濟計劃的討論

雖說港英政府比較熱衷基建,但也多年對大型工程投資有所諱忌。郭伯偉就曾經強烈反對興建紅磡海底隧道;可以說香港地鐵之能完工,也實是個奇蹟。
撰文:梁明德(香港理工大學博士後研究員)

承接前文:〈論香港五年規劃:計劃經濟思想從何而來?〉(之二)

考慮到英國本土的工黨改革遭保守黨架空,港英當局在50年代對經濟計劃一直有所顧忌。這導致香港只有日佔年間有過失敗的經濟計劃,以及一個經日本本土指導香港統制的「香港經濟委員會」。總督磯谷廉介任期內,有明確提出過經濟復興計劃和農業拓殖計劃,一些構想極為大膽,比如填平吐露港種植稻米。但日本在中途島海戰失利後,這些計劃只好虎頭蛇尾收場。二戰剛結束,英軍政府為應急依然進行經濟統制,維持配給制,蔬菜至今繼續統營。

製造業欲獲政府扶持

香港社會學者趙永佳指出,從1950年代就有製造業代表希望政府提供廉價工業用地、以及成立工業銀行、扶持鋼業等特定產業,前者主要屬於社會分攤資本,後者是產業政策。雖然是否向某一特定產業提供廉宜土地也可以是產業政策,但這些提案都遭港英當局拒絕;趙認為其原因是戰後港英政府財政資源有限,以及「港府的主要聯盟夥伴為金融及商業資本,而工業資本在權力架構中只佔邊緣的位置。」

這裏其實涉及到嚴重的利益衝突:港英當局在1959年指派研究設立工業銀行的委員會,成員半數來自既成私有銀行(滙豐、恒生、東亞),審議的結論自然也反對成立工業銀行,以免爭奪他們的生意。值得追問的是,如當時港府決意同時扶持產業利益,仍具造船等輕重工業和優良港口設施的香港,是否完全無法競爭?

前財政司郭伯偉(政府新聞處)
 

1962年3月,立法局議員、同時擔任滙豐及怡和主席的巴頓(Hugh Barton)在辯論提出:面對人口膨脹、製造業內惡性競爭、外部市場提高對港貿易壁壘等挑戰,政府應着手制定並實行經濟五年計劃。雖然此言是出於英商之首,仍然遭到主張自由放任的財政司郭伯偉(John Cowperthwaite)的強硬駁斥。郭說他對這類政策「深切厭惡及不信任」,因為「為父者並不知道什麼是最好的」(Papa does not know best)。他考慮到香港是最不封閉的經濟體,指出不可預算的外部因素之多。

但郭的偏見也很明顯,因為法國、比利時、荷蘭,甚至戰後急起直追的日本也都不是封閉經濟。法國戰後的經濟計劃當局也深信,自己擁有全國最精英的專家隊伍,計劃才能取得成功。在缺乏技術官僚文化、政務官(AO)通才傳統深厚的英帝國,制定產業計劃的難處其實是專才稀缺所造成,麥理浩後續似乎也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郭發言後,輔政司(後稱布政司)白嘉時(Claude Burgess)指出,可供政府規劃的只有醫療教育等福利措施。在這種思維下,1971年抵港履新的麥理浩鑑於1966至67年不穩局勢,憂慮九七問題,向倫敦當局撰寫報告,提出必須盡快拉開港人與中國民眾生活素質差距,爭取與中方談判籌碼。

他繼續了前任港督戴麟趾(Sir David Trench)的某些革新意圖,推出了龐大的民生計劃,例如《十年建屋計劃》,目標為180萬人提供公營房屋,但並沒有產業規劃,而房屋計劃也因為石油危機而放緩。

前市政局主席張有興(Wikimedia Commons)
 

後任市政局主席的政治團體公民協會會長張有興,曾在1970年3月與其他市政局議員離席抗議當局拒絕推行政治改革。1973年11月,張在立法局勸誡麥理浩放棄自由放任,通過開明經濟政策建立「更自由、更人道、更公平」的社會,建議成立經濟發展諮詢委員會。可見當時注重民生的政治運動家,認為約束資本的經濟計劃化,等同經濟民主化,而且政治民主化與經濟計劃化必須同時進行,方能收效。

經濟計劃討論高峰期和實際操作的笨拙

張有興發言當時正值英國工黨提出左傾的新綱領;1974年工黨勝選後,黨內左派領袖如產業相彭東尼(Tony Benn)聯合工會左派,提出建立「國立企業局」(National Enterprise Board),國有化關鍵產業,接受國家注資挽救沒落行業,並實施工人治廠。

但1976年,工黨右派外相卡拉漢接任首相後,英鎊大幅貶值,他遂決意排除左派的自力更生建議,接受國際貨幣基金條款嚴苛的貸款,包括嚴格限制各行業加薪為5%等。結果1978至79年冬,全國各大工會倒戈工黨,發動總罷工,造成工黨下台、戴卓爾夫人的保守黨勝選上台。

1976年的香港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血汗工廠。歌星許冠傑的名曲《半斤八兩》嬉笑怒罵地諷刺勞動剝削,「出了半斤的力卻拿不足八兩」的回報,還談到石油危機滯漲下,工資好像用「滾水淥豬腸」一樣縮水,馬上傳頌全港。

勞工權益學者喬.英格蘭(Joe England)形容香港只有大倫敦市的一半大小,產出卻超過整個印度。喬·哈利戴(Jon Halliday)指出,當時的香港,最低工資、最高工時、疾病失業保險、免費醫療等基本社會人權福利措施全部欠奉。而在1971年實行的六年小學免費教育,本來就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施壓的結果。

1974年起實行的所謂「抵壘政策」,意思是非法入境者如能自行到達市區,就可獲得居民身份,結果每天大量國內民眾冒險「逃港」,卻成為香港工業基本廉價勞動力,飽受壓榨。香港社會學者呂大樂和政治學者葉健民的研究證明,1976至79年間,工黨右派、外相奧雲(David Owen)及該部國務大臣高樂培勳爵(Lord Goronwy-Roberts)受英國國內左派輿論壓力影響,透過《香港計劃書》(Hong Kong Planning Paper),施壓港府改革基本民生福利,比如在1980年前禁止15歲以下童工,實現九年免費教學和自願性供款的社會保險等,公共開支增加至GDP的25%,但遭麥理浩拒絕。

前財政司夏鼎基(Wikimedia Commons)
 

財政司夏鼎基(Sir Philip Haddon-Cave)也提出公共開支不應高於GDP的20%,並抵制大幅增稅的建議。認為倫敦只想搞好公關宣傳的麥理浩,更怒斥英國官員:「請諸君檢查一下自己的良心」。作為最終手段,倫敦甚至曾考慮撤換麥理浩。在各方壓力下,九年免費教育在1978年提前實施,禁止僱用13歲以下兒童的《僱用兒童條例》也在1979年通過立法,但仍然跟計劃書的設想有一段距離,社保更無疾而終。

港英曾忌諱投資大型工程

雖說港英政府比較熱衷基建,但也多年對大型工程投資有所諱忌。郭伯偉就曾經強烈反對興建紅磡海底隧道,直到1969年有私人財團集資才得以動工,1972年竣工。

1958年,首次有計劃提出在香港興建地下鐵;這個想法在港府於1965年7月委任顧問工程公司進行的《集體運輸研究》中變得更為具體。1969年,北京地鐵通車,天津地鐵也於1970年6月動工,香港依賴汽車和輪船的交通體制已形落後。1973年8月,夏鼎基同意地下鐵工程由單一財團包攬,並於12月宣布與一個日本財團簽署合約建設地下鐵。港府指出,由日本財團包攬是唯一能限制工程費用不超過50億港元的辦法。這個財團囊括了83家公司,包括三菱、東芝,而港方代表就是怡和公司。

不過情況不久就有變化。1974年5月底,日本朝日新聞以及東京法新社都報道日本財團有意退出計劃。日本方面退縮的理由,主要是1973年10月中東贖罪日戰爭之後發生的石油危機。日本財團因此曾經要求增加工程費用到60億,又向港府提出各種「將貨就價」辦法,包括縮減路線,甚至列車和車站不設空調,結果都遭到港府否決。

1975年1月,夏鼎基在記者招待會上,嚴厲斥責日本財團犯下「嚴重錯誤」,指出他們令地鐵竣工推遲了一年,費用更增加了8億元,要求賠償1.5億元,但日本財團只願象徵式地賠償500萬元,馬上遭港府拒絕。這反映的是港英政府的系統性缺失:缺乏大型基建經驗,笨拙地為他人製造尋租空間;財金官員在債務問題上也愈見失策。

地鐵之能完工,實是個奇蹟。(Shutterstock)
 

港府最後只能自行設法籌建縮小規模的地鐵,在1975年2月將整個計劃分拆為幾十份合約分別招標,但這項工程還是成為香港開埠以來、乃至全東南亞最大規模的工程計劃。結果是到了1979年10月地鐵修正早期系統首階段通車之際,政府擁有的地鐵公司已負債纍纍,到了1985年更達到200億。

中英就香港前途談判期間,1982年10月和1983年9月港元匯率兩次受壓,地產市道低迷,地鐵公司的上蓋物業如商廈住宅等發展未如理想。地鐵公司借下大筆以浮動利息結算的外債,而1979年美國聯儲局加息以來,本港利息就曾經達到幾乎20厘。

1985年地鐵港島線完工之際,有會計界權威人士指出,如果政府不能促使行政局(今稱行政會議)分期增加50億股本,地鐵很快就需要「技術性倒閉」,還表示早知今日,以當局的一貫思維,當初就未必會修地鐵。有財經界人士批評地鐵當局起初借債的時候,未有預算國際金融市場利息浮動幅度。對於這種批評,地鐵公司主席李敦(Wilfrid Newton)一笑置之說:「如果有任何人能夠預測到1975至85年這十年間的利率走勢,他一定早就發財了。」可以說香港差點就沒有地鐵,而地鐵之能完工,實是個奇蹟。

五年規劃在香港  系列之三

系列文章:

論香港五年規劃:新命題還是舊命題?(之一)

論香港五年規劃:計劃經濟思想從何而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