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劉備在時，諸葛亮要北伐的話會寫《出師表》嗎？

答案顯然是不會。

因為劉備自己有識人之明，又對諸葛亮百分之百信任。不要說小人了，你看當初劉備的結義兄弟關羽、張飛一開始都不信任諸葛亮的時候，劉備怎麼說？我得孔明，如魚得水。可是到了後主時期呢？後主不但自己缺乏才幹，又輕信奸佞，所以我會忽然頓悟了為什麼岳飛於紹興八年中秋前夕，過南陽，拜謁武侯祠，看到前後《出師表》，淚如雨下，一夜無眠，原來忠臣挺身從事着孤絕的事業，卻並不是收穫着掌聲和歡呼，而是背負着讒言和疑忌。古往今來那麼多讀《出師表》落淚的人，不知是不是也從中照見了自己？

所以，我不想把《出師表》翻譯一遍，那譯文小朋友們隨便上網一搜就能找到。我想把《出師表》中含而未盡之意表白一二，或許可以説明小朋友們深層次理解：

只為消除後主的疑心

我突然發現，這是一個很悲傷的故事。假如說，你有一個像諸葛亮一樣的手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肯定說你會特別信任他。但是如果你真的穿越回去，變成了後主劉禪，你可能是不信任他了。諸葛亮才幹高絕，又手握重兵，現在又領軍在外。而你樣樣不如他，你身邊還有一群人天天說他，甚至都用不着說特別的壞話，只要常常敲一敲「功高蓋主」、「恐有異心」的邊鼓，都足夠讓你即使是對諸葛亮這樣的賢臣，都起了疑忌殺心了。

一般的人，肯定會選擇全身遠禍。我本來就沒有要取而代之的心思，我交出兵權，啥事兒不幹，不做不錯，不是更好嗎？

但是這不是諸葛亮呀。他幾次北伐遠征，都是為了報答先主劉備的知遇之恩，也為後主劉禪擴大基業。所以諸葛亮這樣高傲的人，居然也在《出師表》中謙卑地，陳情自剖，只為消除後主的疑心。

用生命報答先帝知遇之恩

人各有志，我本是臥龍崗上散淡的人，本想自由淡泊地過完這一生。只是你的父親一而再再而三地三顧茅廬，我被他的知遇之恩打動，這才不辭辛苦出山林。

後來，我們遭遇了風雨飄搖的傾覆。我奉命於敗軍之際，危難之間，到現在已經21年了。你的父親白帝城託孤，並且說了「能輔則輔之，不能輔則取而代之」的遺言，我若有二心，這麼多年足夠取代幾百次了，何必等到現在？

後主，你不奇怪嗎？人家都說我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那我為什麼要親自領兵遠征？這是用我的生命來冒險，也是用我的人品來冒險。可是我願意啊！士為知己者死，我願意用生命來報答你父親對我的信任，也願意用生命來為你開疆拓土。你的父親信任我，我相信，你也會信任我。世間最大的名利無過乎君王，但世間最寶貴的是生命，我連生命都不要了，還會覬覦君王之位嗎？

從沒想過放棄後主

後主你看，我說了你好多條不是：「賞罰不公」、「公私不分」、「親近奸佞」。這些，拿出來任何一條，漢代的那些顧命大臣都足以廢了那些輔佐的兒皇帝了，因為他們覺得這個不好，他們換一個就是了。但是我跟他們不同，我指出你的不是，也講給你改正的方法。我知道你遠遠不是一個完美的君主，甚至還有一大堆缺點，但是我從沒想過放棄你。

今天，老臣我為您領兵打仗去了。我知道我走了，您身邊說我壞話的人更多了，我也沒有機會去辯白。但是我不介意，一個把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人，還擔心什麼誹謗呢？我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不管我以後是生是死，希望你諮諏善道，察納雅言，像你爸爸那樣，做一個好君主，成為一個更好的自己。

原刊於夢影紅樓微信平台，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張惠

北京大學與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聯合培養文學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博士後，哈佛大學東亞文明系訪問學者，台灣中央研究院文哲研究所訪問學人，中國近代文學學會南社與柳亞子研究會理事、副秘書長；中國南社研究中心研究員。曾為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研究），現為香港珠海學院中文系助理教授。香港中華文化發展委員會執行委員。香港紅樓夢學會會長。專研中美紅學、中國古典小說戲曲、中國近現代文學與翻譯小說。專著《紅樓夢研究在美國》獲得中國博士後優秀學術成果獎；獨立項目《互動中的選擇、引進和吸納——近代翻譯小說底本、譯本的比較與影響研究》獲得中國博士後科學基金二等獎；並榮獲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等12個項目。發表〈晴雯與茶——結構象徵上的雙重寓意〉等單篇論文40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