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我之前睇過電腦模擬，好似郁得好輕鬆，咩都唔洗整，係咪照帶就好快箍完？」
在如今的牙科診症室裏，這樣的對話幾乎每天都在發生。隨着科技的飛速發展，牙齒矯正（箍牙）早已不再局限於傳統的鋼線與金屬粒。時下最流行的隱形牙套，其背後的推手正是強大的人工智能（AI）與大數據演算法。只須透過口腔掃描儀，AI就能在短短幾分鐘內，運算出幾十個階段的牙齒移動軌跡。
看着屏幕上原本參差不齊的牙齒如魔法般排列整齊，病人的眼中往往充滿期待。然而，每當我看着這些由AI生成的動畫，腦海中除了臨床醫學考量，往往還會響起法律倫理的警鐘。在醫療人工智能高歌猛進的時代，我們必須冷靜地問一個問題：當演算法出錯，導致治療失敗甚至身體永久受損時，在法庭上，究竟是誰應該坐上被告席？
AI與生物極限
要理解這個法律困境，我們首先要明白AI在牙科中是如何運作的。
隱形牙套的AI軟件是一個極度精密的幾何與物理運算系統。它根據數以百萬計的牙齒移動數據，計算出將牙齒從A點移動到B點的最短路徑。在電腦裏，牙齒就像是漂浮在無重力狀態下的積木，可以隨意旋轉、平移、推進。然而，真實的牙齒深深扎根於牙槽骨（alveolar bone）之中，並被牙肉與牙周韌帶緊緊包裹的血肉之軀。
AI在大數據推演時，往往無法精準感知病人個別的骨頭厚度與牙周健康狀況。如果一位病人的牙槽骨天生較薄，而AI卻將牙齒的移動幅度設定得過大，結果會如何？過度依賴AI規劃，可能會導致牙齒被推出版圖，造成「骨開窗」（fenestration）或「骨開裂」（dehiscence）。通俗來說，就是牙根穿出了骨頭，最終導致牙齦嚴重萎縮、牙根吸收，甚至牙齒永久鬆動脫落。
這絕非危言聳聽。近年來，隨着某些主打可繞過醫生、直接將牙套郵寄給消費者的醫療初創公司（Direct-to-Consumer Orthodontics）在歐美興起，這類因為缺乏專業醫生把關而導致的牙齒崩壞案例，正以驚人的速度增加。
法律責任的歸屬羅生門
如果因為完全照搬AI的治療方案而導致醫療事故，病人憤而提告，這在法律上將引發一場複雜的羅生門。一般消費者的直覺可能是：既然方案是這間科技公司的AI算出來的，那當然是告這間公司！但從法律的角度來看，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
當我們仔細翻閱這些醫療AI軟件供應商的終端用戶許可協議（End User License Agreement, EULA）時，通常會發現密密麻麻的免責條款。這些科技巨頭會在合約中清楚寫明：本軟件僅為輔助工具，不構成最終醫療建議；所有臨床決定及醫療責任，均由主治醫生承擔。
這在法律上建立了一道堅固的防火牆。AI在現行法律體系下，並非一個具備獨立承擔法律責任能力的「法人」（legal entity）。它只是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而握着這把刀的始終是簽署治療方案的醫生。
無可取代的謹慎責任
這就帶出了普通法中針對醫療疏忽（Medical Negligence）的核心概念──謹慎責任（duty of care）。
根據著名的Bolam test及隨後發展出的法律原則，醫生在履行職務時，必須達到「合理及負責任的醫療專業人員」（a responsible body of medical men skilled in that particular art）應有的水平。
當醫生同意AI的牙齒移動方案時，他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操作員，而是這份方案的最終擔保人。在法庭上，如果醫生試圖以AI顯示沒有問題作為辯護理由，法官是絕對不會接受的。法庭會質問醫生：
你有沒有在批准方案前，親自審閱病人的3D電腦斷層掃描（CBCT），確認骨頭厚度足夠？
你有沒有運用你作為註冊牙醫的專業知識，去質疑並修正AI那些不切實際的移動軌跡？
如果答案是「沒有」，那麼無論AI有多麼先進，醫生都違反了對病人的謹慎責任。這正正突顯了醫療專業中「人在迴路」（Human-in-the-loop）的重要性。科技是用來輔助決策的，而不是用來外包責任的。
科技浪潮中堅守醫者底線
我非常擁抱科技，我也會在臨床上使用AI工具來提升治療的精準度與效率。但我們必須時刻保持清醒：醫療的核心，永遠是人，不要被華麗的3D動畫與廉價的自助式牙套蒙蔽了雙眼。
你支付的醫療費用，買的從來都不只是那幾十副透明塑膠套，而是買一位受過嚴格專業訓練的醫生，為你把關那些AI看不見的生理極限，並在最關鍵的時刻，為你的健康承擔最終的法律與道德責任。唯有醫生的同理心與專業判斷，才能在冰冷的數據與脆弱的血肉之軀之間，找到最安全、最溫暖的平衡點。
作者簡介：
擁有香港大學牙醫學士、倫敦大學法學士，曾任仁愛堂YES培訓學院課程總監，致力推動基層口腔健康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