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焦木⼤師與江南七怪

沒有惲鐵樵這個⼈,金庸就不會創作出焦木大師和江南七怪。
撰文、圖片:庚戌子

⼀直有關注《射雕解謎》的讀者應該都已經知道,江南七怪之中,柯鎮惡和南希仁的名字,皆為《射雕英雄傳》中數之不盡的謎題之⼀。⽽再進⼀步分析這個謎底與各個⾓⾊的關係後,大家就應該會發現金庸⼼中的大師父是英國偵探⼩說作家柯南道爾。不過,大家可能有⼀個疑問:金庸既然已在桃花島血案⼀幕中,刻意地寫出「柯南」來做提示,那麼,他只要寫「江南⼆怪」已能成謎,為何又要添加其他五位師父呢?這樣編寫是叠屋架床,抑或是要布置「七」這個數字之謎呢?

焦木⼤師惲鐵樵

解開「江南七怪」這條謎題的關鍵⼈物,就是引介他們做和事佬的焦木大師。這個角色的原型是惲樹──惲氏,字鐵樵(1878-1935)。庚戌子經過仔細調查後,這⼀點已毫無懸念:沒有惲鐵樵這個⼈,金庸就不會創作出焦木大師和江南七怪。

惲鐵樵是個多⾯⼿,曾涉足⼩說創作、雜誌編輯、⽂學翻譯等。他不僅對近代中國⽂學貢獻良多,亦在民國政府廢除中醫的議案中竭盡⼼⼒,抗衡西方醫學對中醫的排擠,最後捍衛了中醫的地位,使中醫避免了被全⾯取締的劫運。然⽽,庚戌子向多位友⼈查詢,除了從事中醫藥⾏業的,都⼀概說從未聽聞過惲鐵樵這個⼈。因此便覺得有必要簡介惲鐵樵的事蹟,希望讀者能加深對他的印象。

眾所周知,⽂學巨匠魯迅棄醫從⽂,而惲鐵樵卻是倒過來棄⽂從醫。但筆者認為說他醫⽂俱佳,相輔相成更為恰當。惲氏曾任商務印書館編輯,是魯迅踏入⽂壇的伯樂。他主編《⼩說月報》期間,刊出魯迅署名周逴發表的⽂言⼩說《懷舊》,並對這位新進作家讚賞有加。後來惲鐵樵因三個兒子相繼患傷寒病逝世,遂⽮志鑽研中醫,⼜創辦中醫函授學校,將⽼祖宗遺存的醫學智慧傳承下去。

惲鐵樵(左)曾編《武俠叢談》。
 

下面將會略略介紹惲鐵樵推動武俠⽂學的事蹟,以及⼀部他為中醫辯護的重要著作。大家會看到金庸從中獲得啟發,繼⽽運⽤這些素材來創作。

商務印書館1916年發⾏的《武俠叢談》,由惲鐵樵署名冷風編輯,收錄了多篇錢鍾書父親錢基博撰寫的傳記體武俠⼩說。當中有⼀篇題為《閩僧》,可見枯木和焦木兩位僧⼈來⾃浙閩交界的少林旁⽀仙霞派,就是源⾃於此。另有⼀篇由王梅癯撰寫的《馮鐵匠》,金庸取其名稱,在《神雕俠侶》中寫⿈藥師徒兒馮默⾵離開桃花島後成為鐵匠,最終為保家衛國⽽犧牲。

惲鐵樵在存廢中醫的爭議中,以⼀部《群經⾒智錄》來回應余雲岫在《靈素商兌》⼀書對中醫的錯誤批判。為駁斥⻄⽅解剖學針對中醫的謬論,他提出「《內經》之五臟非⾎肉之五臟,乃四時之五臟。」即後來為⼈所知的臟腑虛化論。

⿈蓉愚弄西毒歐陽鋒,誤導他逆練《九陰真經》的武功,歐陽鋒竟然能夠練出⾃主經脈,轉移穴位這種超乎常⼈的能⼒。作者應該有參考過惲⽒的理論,再加以轉化而出的。而在《射雕英雄傳》新版增添的⼀幕〈⿈蓉迫⼈抬轎〉中,⿈蓉割去胖婦⽿朵是暗指林徽因曾接受腎臟摘除⼿術。金庸這樣編寫,除了因⽿和腎形狀相似之外,也有基於「腎開竅於⽿」這⼀中醫概念。

《⾶狐外傳》女主⾓程靈素的名字出⾃《⿈帝內經》,作者已作交代。但她不想別⼈知道她的姓名,胡斐便稱她為「靈姑娘」,使⼈誤會她是「林姑娘」,這就有另⼀層意義了。林徽因罹患肺病多年,服⽤過中⻄各種醫藥仍沒法根治。金庸將孫中⼭的⻄醫針藥幻化成武功「⼀陽指」,再安排⼀燈大師替⿈蓉療傷來記述這些事情。筆者最近讀過梁林後⼈于葵著的《山河歲月・回望林徽因》,書中便有提到林徽因受祖父影響而對中醫產⽣興趣。但只略為帶過,沒有詳盡記錄。他日,庚戌⼦若能找到更多資料,會再嘗試分析程靈素得到《藥王神篇》⽽精通醫術,可會與此事有關。

江南七怪與作者七⼈

解開焦木大師名稱之謎後,大家就會明⽩金庸安排由焦木大師引介江南七怪出場,不過是依書直說⽽已。「金庸」這個筆名就是由「鏞」字分拆出 來。讀者可有注意到,將「樵」字拆開再左右對調就是「焦木」,⽽惲鐵樵就⽤過⼀個筆名「焦木」。這樣拆字取名,正正與金庸設計啞謎的⼀貫⼿法契合。既然原型⼈物已有此名號,直接挪⽤⼜有何不可呢?

惲鐵樵就是焦木,那麼他在⼀篇譯⽂《作者七⼈》中介紹的七位⻄歐作家,當然就是江南七怪的靈感源頭。七位作家之中,⾸位就是柯南達利(今譯柯南道爾)。⾄於其餘六位,相信除了研究⻄⽅⽂學歷史的專家,已沒有幾多⼈知道他們的名字,更遑論會讀過他們的作品。金庸亦沒有將他們挪移到故事之中,⽽換入他要講述的作家和⼈物。

或許惲鐵樵是借《論語・憲問》中的「作者七⼈」來介紹七位⻄歐作家。庚戌⼦認為,金庸是參照孔⼦後⼈,清初雲亭⼭⼈孔尚任的劇作《桃花 扇》中的七個⾓⾊,才會將江南七怪描寫為布⾐平⺠,卻⾝懷絕技,更是肝膽相照的市井豪傑。

《桃花扇》40齣〈餘韻〉夾批:

南朝作者七人,一武弁,一書賈,一畫士,一妓女,一串客,一說書人,一唱曲人,全不見一士大夫。表此七人者,愧天下之士大夫也。

拿來和江南七怪的出⾝⽐較⼀下:書⽣朱聰、⾺王韓寶駒、樵⼦南希 仁、屠夫張阿⽣、商販全金發、漁女韓⼩瑩。雖然他們七⼈勢孤⼒弱但俠氣⼲雲,讓⼈多勢眾的大⾨派汗顏。安排江南七怪為郭靖的師父,金庸是暗⽰他少年時已讀過大量偵探和公案⼩說,也藉此寫其他作家的故事。

請讀者注意,《論語》和《桃花扇》中的「作者」,意思都並⾮現今做⽂章的作家。⾸先要講解六師父的名稱全金發,這名稱就經已暗⽰了七怪本來所指的,全是金絲頭髮的⻄歐⼈⼠。讀者可能未有留意,簡體字「发」既是繁體發展的「發」,⼜是頭髮的「髮」。簡體字版的讀者看到「全金发」三字,可能已有聯想到「全是金发」這個意思,寫出這個提⽰也可說是明顯得近乎直⽩了。

不過,金庸只⽤柯鎮惡代表⾸位的柯南道爾,其餘⼈物則另有所指。他⼀再使出⼀箭雙鵰的說故事功夫,原來全金發也同時影射被稱為「詩怪」的梅縣詩⼈李金髮。梅超⾵的原型之⼀是蘇雪林,她於1933年發表《論李金髮的詩》,批評其詩作晦澀難懂。江南七怪和梅超⾵在荒⼭惡戰,就是作者以江湖的⽣死決⾾來暗喻這些⽂壇爭議。

南希仁,姓⽒「南」是為提⽰「柯南」⽽設。名字則是來⾃北宋包拯,字「希仁」。金庸暗⽰他也喜歡讀《包公案》和《七俠五義》等公案⼩說,就是中國的偵探⼩說。

韓寶駒是暗指獲得諾⾙爾⽂學獎的美國作家約翰·史坦⾙克(John Steinbeck),金庸取其譯名中的「翰」和「⾙克」,合成「韓寶駒」。前⽂已有解釋,郭靖在蒙古草原度過童年,⺟親李萍、師父哲別和⼩紅⾺,都是從他的作品《⼩紅⾺》(The Red Pony)中獲得靈感,他當然是金庸的師父之⼀。

韓寶駒馴⾺技術精湛,得綽號「⾺王神」也⼗分恰當⾃然。

韓寶駒是暗指獲得諾⾙爾⽂學獎的美國作家約翰·史坦⾙克(John Steinbeck)。
 

惲鐵樵介紹的七位作家是六男⼀女,金庸於是在江南七怪中安排⼀位女師父韓⼩瑩。「韓」讀⾳同寒,冰冷⽽出寒意,就是指本名謝婉瑩,和林徽因同樣祖藉福建閩侯的作家冰⼼。她們都是越女,武學專⻑⾃然是越女劍。金庸⾃少已喜歡冰⼼,⾃稱是她的⼩讀者。他已有公開對⼈說過,根本不是秘密。冰⼼逝世時,金庸寫了⼀⾸無題詩來悼念她。

⾄於其餘兩位師父朱聰和張阿⽣的原型,庚戌⼦認為⼿上證據仍未⾜夠,故⽽不敢妄下定論。但也寫出來供讀者參考,盼望得各⽅朋友指教。張阿⽣名字中,「阿⽣」很可能也是指怪盜「亞森羅蘋」,但會使⽤「妙⼿空空」的卻是⼆師父朱聰。或許是金庸再使⽤「乾坤大挪移」,將這⾨絕技調配到他⾝上。⽽朱聰的原型,最接近的應該是英國作家夏拔·佐治·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或者是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Jules Vernes),甚⾄是將兩⼈合⽽為⼀。有這個設想,是因庚戌⼦發現金庸編寫的科幻和荒島故事,都有從兩⼈作品中的橋段借鑒,筆者將來會再闡釋箇中來由。

註:《作者七⼈》載於《⼩說月報》第六卷第七號,七位⻄歐作家為:柯南達利、卻爾司傳維、希康刺司女⼠、傑可孛、佩兒、發諾爾、披拖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