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奴神父站在高櫈上,把麻繩往教堂橫樑柱上一拋,在頸項圍了一圈,脫下神父袍,全身赤裸,一腳踢翻高凳……
「咔嚓……」(清脆的骨折聲)
(安奴神父因為對劉英犯了「邪淫罪」戒律,自殺贖罪,看上回〈午夜槍聲〉。)
「哦!多麼自由,多麼輕鬆啊!」
安奴感受到身體輕輕的飄了起來,一點重量也沒有,在雲霧之間飄浮着。
過了一段時間,他感覺到雲霧急促地騰升起來,風聲凜冽:「我這是在哪兒啊!」「我是升上天堂了嗎?」一陣狂風,安奴明顯感覺自己在下墜「我是掉到地獄去了嗎?」
「啪!」正當安奴背脊發凉,恐慌起來的時候,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準確點來說,他是跌倒在一處高高的屋頂平台上。
「這是哪裏?」
圍在他四周的是一座座高聳的雪白大理石哥德式尖塔,每座塔頂上都站着一個人。
「No, No……」安奴驚叫起來。
再定神一看,塔頂站着的不是人,是雕像。安奴一下子辨認了出來,這個最高頂的黃金雕像,是聖母像,遠一點的是聖佐治像,再過去是聖維托像……安奴馬上意識到,這是米蘭大教堂!

米蘭大教堂是哥德式建築,一共有135個尖塔,每個尖塔上都有一座雕像,教堂外牆四周還雕刻着不少人像,都是聖人、殉道者、使徒、神話故事人物等等,加上來一共有3001個,有一個雕像是他加上去的,這個地方,他再熟悉不過了……
一陣雲霧飄過……教堂屋頂平台進出口,17歲的少年安奴跑了出來,尾隨着一位金髮少女。
“Principessa, mia cara”(公主,親愛的),「1000級樓級就跑成這個樣子!」安奴嘲笑着尾隨的少女。
“Mio Cavalieri”(我的騎士),「你要拖着我呀!你這位玩伴不合格!」瑪麗亞氣喘地半嗔半笑地嬌聲回應。
15歲的瑪麗亞,金長髮、乳白的肌膚,鳳眉藍眼珠,配上高挺的鼻樑、尖尖的面孔,活像是現世的維納斯女神。
安奴一直說要為瑪麗亞刻一個雕像,說了三年,終於可以兌現了。
「你替我做的雕像在哪裏?快給我看看!」瑪麗亞公主一如往常般下達了命令。
少年們站在教堂屋頂平台,離地少說也有80、90米高,鍍金的聖母像站在最高的尖塔上,離地108.5米。一幅幅支撐着教堂牆壁重力的飛扶壁,把天台平台割成一片一片。
屋頂上的維納斯
安奴扶着瑪麗亞小心翼翼的跨過一幅又一幅飛扶壁,在天台平台轉了半個圈,終於在一幅飛扶壁與尖塔柱交接的地方停了下來:「看!這個小雕像像誰?」安奴興奮地問。
「嘩!太漂亮了!」瑪麗亞興奮地大叫起來。
飛扶壁被人鑿開了一處五吋深半尺高的空龕,放置了一座用紅色砂岩雕刻出來的女神像,遠看就像是維納斯女神。
「像不像你?」
「我那有這麼漂亮!」瑪麗亞罕見的謙虛。
「Grazies!」瑪麗亞擁抱着安奴親了一口。「你讓我在大教堂上佔了一席位!」
「這教堂是你家的,你早晚都會有一席位。」安奴怯生生的說,被瑪麗亞親了一口,神經還在激蕩當中。
瑪麗亞(Francesca Maria Visconti)來自維斯孔蒂家族,這個家族在14世紀是米蘭公國的統治者,倫巴底地區的大地主,也是米蘭大教堂Duomo di Milano的創建者。20世紀初,維斯孔蒂家族仍然是當地的名門望族,米蘭大教堂興建基金會董事局,仍然由家族成員把持着。瑪麗亞誕生時,眾人都被她的美艷嚇呆了,祖父乾脆把先祖父母的名字,通通給了瑪麗亞,從此家族所有人都稱她為公主。
安奴是穆齊奧•阿藤多洛(Muzio Atlendalo,1369-1424)的旁支,穆齊奧本是農民,由於力大過人,被米蘭公國招聘為僱傭兵,很快就成了僱傭兵團的首領,士兵們稱他為Sforza,意思是「力大無窮」,穆齊奧就把Sforza變成他的姓氏。穆齊奧的私生子弗朗切斯科(Francesco Sforza)運用軍隊力量,強行娶了米蘭公爵獨生女Bianca Maria Visconti,米蘭公爵死後無子嗣,Sforza家族男丁就接替了公爵之位,也就變相吞併了米蘭公國。米蘭公爵的藍巨蛇吐出小紅人的家族紋章,以及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授予的黑雕紋章,也轉到Sforza家族手上。
Sforza 家族大力推動文化藝術,長年贊助許多藝術家在教堂及私宅從事創作,也包括贊助達芬奇創作《最後的晚餐》,令到米蘭這一片地方,和佛羅倫斯一起,成為文藝復興的重鎮。
經過了數百年政權交替,Sforza家族沒落,19世紀意大利農村經濟破產,安奴一家就只好從鄉村搬到米蘭,投靠了這位遠房親戚維斯孔蒂家,為維斯孔蒂家族打理米蘭的莊園。
安奴8歲起就成為了維斯孔蒂家女兒瑪麗亞的陪讀員。從8歲到17歲。正是安奴長身子長見識的黃金歲月,他陪伴瑪麗亞走遍了Visconti家在倫巴底區的各處豪宅、美術館、教堂及修道院。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意大利為協約國一員,對奧匈帝國戰役中慘勝,保住了國土,舉國歡欣,兩位少年獲准去美弟奇公爵(Medici)的故地佛羅倫斯遊歷,回程時特意去了葬在Ravenna的詩人但丁墓,兩位少年在但丁墓前細細閱讀了《神曲》中的「地獄」和「天堂」,瑪麗亞單純的心靈頗受震撼,她萬萬想不到,執政者可以如此專權、教會神職人員可以如此腐敗、低下階層的生活如此悲慘……
「這是哪裏啊!」瑪麗亞小聲的詢問。在陽光即將消失的時刻,安奴領着瑪麗亞偷偷的進入了多明哥兄弟會,又稱道明會(Dominica)總部的修道院——聖母瑪麗亞感恩教堂(Santa María Delle Grazie,現稱恩寵聖母教堂)。

「你小聲點,被多明哥兄弟會的神父抓到,要割舌根的!」
安奴嚇唬瑪麗亞也不是沒有根據的,多明哥兄弟會素來以戒律嚴厲著名,又主持宗教裁判所,割人舌頭,或許也有可能。
「我們出去吧!這裏多麼滲人喔!」瑪麗亞央求道。
「我帶你看一幅畫,這幅畫將來會讓全世界的人都要排隊來看!」安奴把瑪麗亞拉進了一個空盪盪的大飯堂,飯堂沿着牆壁排了一排一排的餐桌椅子,足足一個籃球場大,牆壁中央有幾個做飯的爐灶,灶上蒸氣熱騰騰的上升,估計這個時候是修士們正在蒸餾小麥釀造美酒。爐灶上有一幅巨大的濕壁畫,22米高28米長,畫面經過了400多年的廚房水蒸氣薰着,畫面顏色已經剝落處處,畫中人的輪廓也模糊不清。
「這是什麼呀?」瑪麗亞小聲問。
「你沒有看出來?」安奴有點失望。
「沒有啊!」瑪麗亞的小嘴啜了起來。
「這是達芬奇的《最後的晚餐》!」
「天啊!真的嗎?我在耶穌會的布拉雷美術館看過《最後的晚餐》,畫中人物都很清晰呀!」
「你看到的是400年前多明哥兄弟會修士們臨摹達芬奇的油畫。也多得修士們不斷的臨摹出許多版本,我們今天才能知道原畫的人物造形。你眼前卻是原畫的真跡!」安奴很熟練的解說。
「天哪!這幅畫毁了!」瑪麗亞仍然處在震驚當中。
「達芬奇在1498年前完成了這幅巨畫,由於這是廚房,濕度高,70年後,畫質已經嚴重損毀,17世紀中葉,畫中人像早已朦朧不清,最要命的是,400年間不斷有修士或當地的畫家試圖修復原畫,結果原畫一些人像的輪廓也受到了歪曲……」安奴突然中止本是滔滔不絕的演講,瞪大了眼睛,看着畫前棚架上的白髮老人。
「老人家你在做什麼!」安奴不安的上前詢問。「這可是一幅名畫,你別弄壞了!」
老人頭也不回只是不斷地用大毛掃在畫面上擦上顏色,不斷喃喃自語:「沒有時間了,太陽下山了,我得趕緊補上這些顏色。」
安奴近前一看,老人家的每一筆都是那麼精準地填補了畫面上脫落的部分,彷彿這位老人家就是400年前的達芬奇。
「你是達芬奇!」安奴衝口而出,他也不知道為何自己說出這樣荒誕的說話。
「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了!」老人家並不搭話,只是在棚架上爬上爬下,偶然在這裏加一筆,偶然在哪裏刮一筆,每一筆都能讓畫中人活起來。
安奴看見老人家行動困難,衝口而出:「我來幫你吧!」
老人家忽然回首,瞇着眼睛盯着安奴好一陣子,忽然高興地說:「少主人,你可來了!有你幫忙敢情好,你要信守諾言喔!」安奴聽不明白老人的說話,也不太在意。
一老一少就在依稀的月光和閃爍的灶火下,在原畫上畫了起來,瑪麗亞早已在餐桌上睡着了。
雞鳴的時候,老人家說:「我要回去了,這幅畫要天天修補,不然就會消失了。」
「天天修補?」安奴問。
「是啊!天天修補,你上午先休息,黃昏再來吧!」說着老人就在修道院長廊的陰影中消失了。
夜霧冉冉升起,坐在大教堂屋頂的安奴神父,看見少年安奴被抬進了這間廚房。
魂兮歸來
1920年的春天,他被人用擔架抬了進來,已經奄奄一息了。
1918年,西班牙流感橫掃歐洲以至全球,兩年內全球5000萬人死於流感。在流感瘟疫即將結束時,年輕力壯的安奴卻染上了流感, 安奴家請求維斯孔蒂家族把他送到多明哥兄弟會的這個修道院,讓他在這個飯堂吃上最後的晚餐,之後是生是死,由上主決定,反正飯堂後就是維斯孔蒂家族的墓地。
聖母瑪麗亞感恩教堂的大廚房,早已有七、八十人躺在地上,多明哥兄弟會把大廚房改成了臨時的安置所,隔離患病者,讓他們自生自滅。
安奴哪裏有氣力吃飯,他躺在地上,看着《最後的晚餐》,陽光從側窗打進來,畫面上的人物開始動起來,他們喝着酒、吃着肉,談笑生風,那裏像是最後的晚餐。安奴心想:「也是,人們那裏知道那一餐是最後的晚餐!」
《最後的晚餐》在安奴眼中逐漸矇矓起來,耳邊老人家的聲音在說:「你不能走啊,我們的修補工作還沒有完成!」

第二天早晨,安奴奇蹟般站了起來,狼吞虎嚥的把昨晚放下的飯菜吃了個光盤,修士們看了這場景,大呼哈利路亞。
安奴在瑪麗亞悉心照料下康復了,家中老父曾向上主承諾,如果安奴免於一死,就把安奴奉獻給教會,替教會傳道。19歲的安奴,就被安排進入耶穌會在米蘭的布拉雷學院,為海外布道學習必需的知識。瑪麗亞可不答應,安奴做了神父,她這輩子要嫁給誰?儘管瑪麗亞一再爭取,使出了所有手段,一年的時間,讓她看清楚,凡人是沒有辦法抗拒神的意志。
18歲的瑪麗亞,懷着對教會的極度厭惡,選擇從米蘭大教堂的天台一躍而下,一屍兩命。安奴這才知道瑪麗亞有了自己的孩子,精神大受打擊,瘋了。
安奴被送進了多明哥兄弟會的修道院,在嚴厲的戒律中逐漸康復。一年後,在維斯孔蒂家族的安排下,安奴得以返回耶穌會布拉雷學院,繼續他的傳教學業。這段期間,派駐天津的耶穌會傳教士約瑟夫回到米蘭述職,也在布拉雷學院指導學生,安奴對約瑟夫的在華經歷非常感興趣,於是四年間修習漢語,為去中國傳教作準備。
耶穌會與多明哥兄弟會在米蘭是兩大派,彼此都支持教宗反對新教卻又互相傾軋。多明哥兄弟會是老牌修會,保守、戒律嚴明,主持宗教裁判所,強調神的意志為絕對;耶穌會屬於新派教會,着力高等教育和海外布道,強調人的自由意志是神的恩賜。
1918至1926年,正值意大利政局不穩、經濟疲乏,墨索里尼利用民眾對協約國尤其是對美國的不滿情緒,調動了民族情緒,組織了極右組織──法西斯。1922年墨索里尼上台執政,1926年,墨索里尼正式取締所有反對黨和非法西斯工會,實行一黨專政,安奴就在這一年離開了米蘭這片傷心地,遠赴遠東,先在東京勾留,再轉到天津,開始了他的傳教生涯。
阿爾卑斯山的山風,颯颯的刮下米蘭平原,亂雲翻滾,黃昏的天色絢麗詭異。
坐在米蘭大教堂屋頂上的安奴打了個冷顫,發現自己處身在聖母瑪麗亞感恩教堂的大廚房,巨幅的《最後的晚餐》明明的擺在眼前,畫中人物輪廓造型顏色,明顯比十幾年前鮮明多了。
「你遲到了!」在黃昏與黑暗光影的交接中,站在棚架面對壁畫的老人轉過頭來對安奴說。
「休息好了嗎?趕緊動起來吧,我們要在月亮升起前修好這一塊!」
安奴爬上高高的棚架,鏟下一片鬆脫的泥板,牆壁上顯露出一個贊助者家族的紋章:一條彎曲的藍色巨蛇和一隻黑鵰。安奴一驚,這正是他們Sforza家遠古的家族紋章。安奴這才明白,為什麼老人稱他為「少主人」。
魂兮歸來,他又回到了故鄉,永遠永遠的在修復《最後的晚餐》。(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