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鑼鼓響,原來周圍的蒼鷹白鷺受不了噪音,要振翅高飛,尋找寧靜的一片天。
按照習俗傳說,端午節龍舟競渡與屈原投江自盡相關。至於學者的考證另有說法,文化界則稱之為「詩人節」,將歷史創傷的記憶昇華成為個人性情書寫的心曲。
於是,這邊廂敲鑼打鼓,那邊廂咬文嚼字,以隱約的呼應彼此共鳴。不過,它們並非以大特寫的歷史悲劇情境惹起同聲一哭,而是各以體育和文藝的氣魄與深情,超越哀痛、仇恨,以山河歲月、文韜武略的氣場,擺脫負面情緒的陰影。
後世以賽龍奪錦的文明較量砥礪青春壯志,面對時代的考驗,可說是生命教育的典範。
本來以糭子保護身罹國患的遺體,以龍舟激浪、鼓聲震天驅趕魚鱉,已經是悲憫的詩情想像。如果當年屈原身邊除了那位瀟灑的「漁父」之外,還有些不忍心「莞爾而去」,甘願扮演「樹洞」的聆聽者,看懂屈大夫的愁容,紓解鬱結,或可改寫他的命運。
至於中學課程裏,范仲淹說的「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以及「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還得小心引導學生領略其中意蘊。因為這是一種可能導致憂鬱症的使命感──「天下之憂」無了日,「天下之樂」真的會在今生今世讓你開懷嗎?
有所擔當的仁、義、忠、勇之士,請保持冷靜的態度,臨深履薄,穩步前行。諸葛亮〈誡子書〉裏說的「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正好是對有志者,尤其是年輕人的砥礪與忠告。
語文教學兼顧生涯規劃與成長課題,除了〈岳陽樓記〉,不妨以柳宗元〈始得西山宴遊記〉「與萬化冥合」的超脫境界,對應歐陽修〈醉翁亭記〉「與民同樂」的當下成全,可有互相映襯、別開生面的啟發──仁者志在千里,任重道遠,但條件未備之際,不妨暫時放下高階的人生使命和烏托邦的意識形態,以自己當下的社會角色不卑不亢彌補缺漏;或者不嫌寸進,與鰥寡孤獨廢疾者跬步同行,成全庶民的尋常盼望。
說遠一點,幸好宋代的儒生能兼容佛、道的豁達信仰,蘇東坡遭受沉重的政治打擊,還能寫出〈定風波〉以及前後兩篇自我療癒的〈赤壁賦〉。可是,在「寧為玉碎,不作瓦全」與「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之間,不作屈原的抉擇,會否淪為某些幸運兒定義之下的「鄉愿」或者「平庸之惡」,實在始料不及。
在抗命與認命之間,有幸找到寧靜的一片天,不致絕望塵寰,或者成為無差別的復仇刺客,留得青山在,不必計較了。
後記
2015年香港學生的自殺事件有上升趨勢。回顧2022年,15至24歲的青少年自殺率創歷史高峰;2023年香港的自殺率亦升至十年最高。
半世紀前筆者踏上教壇不久,會考班裏有一名沉默寡言的女生為情自殺。第一次出席年輕人的喪禮,與她的父母、弟妹和朋友同感哀慟,並見證「破地獄」的慰解儀式。
之後立志承擔多一點責任,經杜學魁先生面試及導師培訓後,忝任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的電話熱線義工。期間深切體會每一個人活着的意義都因為成長背景、個人性情和生涯的考驗而各有不同,要攙扶絕望者療癒創傷、跨越生關死劫是一門永遠望塵莫及的學問,從此更用心回應學生課餘撰寫的生活札記。
就眾生而言,面對天道之窮,除了指望開明的社會制度提升庶民的安全感、幸福感和尊嚴感;宗教信仰和倫理教化更須緊貼時局,正視生命的脆弱,營造惻隱關懷、包容尊重、相濡以沫的溫暖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