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教育工作者，筆者常在思考：我們口中常說的「共融」，究竟是要求這些特殊孩子努力追趕主流的標準，還是我們願意改變，去接納他們本來的模樣？
近日，明愛樂群學校與明愛樂進學校於香港文化中心分別舉辦了學生藝術學習成果展，這兩場展覽給了我們最好的答案——真正的共融，從不是強求一致，而是看見並慶賀每一個獨特的生命。由智障學生、家長和老師合作完成的藝術成果展，為我們重新上了一堂深刻的生命教育課。
他們展示了如何透過通用設計學習（Universal Design for Learning, UDL）、融入社交情緒學習（Social Emotional Learning）的元素，讓共融真正落地。當教師改變教學模式，學生不必為了符合外界標準而隱藏自己，反而能在安全、可理解、可投入的環境中，逐步建立自我感受、表達能力與社會連結。
包容接納 發掘孩子潛能
傳統美學講求構圖、技巧，當我們習慣用統一的標準去衡量孩子的行為，就會變得很容易忽略那些隱藏在常規之外的閃光點。但在這群孩子的作品中，我們看到了另一種美的定義──那些看似不規則的線條與大膽的色彩，是他們最純粹的語言。其中一個展覽以 Happy Jamming 為主題，以快樂合作、自由創作為主軸，將課堂想像轉化為富想像力和個人特色的作品。
其中一個展區以「我最喜愛」為主題，當中一幅寫着ON 與 OFF 的畫作尤為引人深思。畫中是一扇門，門上亮着一盞燈。這幅作品源自吳同學，開門與關門對普遍孩子而言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動作，但對吳同學來說，卻是他探索物質世界、與環境對話的有趣遊戲。因此，在校園裏，他總是不厭其煩地重覆着開門、關門的動作。
對於這樣的行為，樂群學校的老師們沒有選擇制止或矯正，而是選擇了看見與接納。他們理解這正是孩子獨一無二的行為語言，建立自我覺察的過程：用自己的方式感受世界，同時提供自我管理的空間。
教師也展現社會覺察（Social Awareness）──理解外界眼中的「異樣」其實是學生的溝通方式，而不是故意對抗。當老師不急於矯正，而是把行為放進藝術主題與創作歷程，便是在培養學生在關係中的安全感與連結，讓他們更有機會發展人際關係與溝通技巧，跟環境互動、與他人協作。
因材施教 允許自由發揮
要真正實踐因材施教，關鍵在於教師能否靈活調整教學方法。展品涵蓋撕紙、輕黏土及立體裝置，老師巧妙運用多元媒介多重感官學習，讓不同能力的學生都能透過藝術表達自己。
一幅油畫的誕生，背後是老師的悉心指導。視藝科上，老師打破常規，將畫布設置在牆壁上，讓學生自由潑灑顏色，觀察顏色之間的的混合和配搭。同學對顏色有初步概念後，老師再讓他們自由選色創作，不同的顏色配搭取向、筆觸的濃淡等，都代表每個同學獨特的個性。
樂進學校以「潛能之光，映照日常」為題，教師從學生最熟悉的「衣、食、住、行」切入，引導這群中度智力障礙的孩子觀察周遭，帶領公眾透過他們的有趣視角看待世界。這樣的設計，不只是把主題變得更貼近生活，更貫徹UDL的精神：讓課程設計成不同需求與能力的學生都能參與、學習並獲得成功感。
更具啟發性的是學校將中華文化融入藝術的嘗試。面對用毛筆寫詩題字這項高難度挑戰，老師並未硬性灌輸，而是針對學生的精細動作肌能，改變教學方法。對於手肌較弱的學生，老師調整任務，免除硬性書寫並改由學生創作畫作背景；對於手肌較強的學生，教師則先以淺色顏料寫下字形作為視覺提示，引導學生順着痕跡描上墨水，克服動作障礙完成作品。
這樣的教育方式保留了學習的核心目標，透過不同的行動與表達方式，讓每個人都能做得到、表達得出來。從題材到材料、從任務形式到完成方式，都讓學生不必以單一標準衡量，而是能在可承受的挑戰裏逐步建立信心。正因如此，學生並非被要求以同一種筆法、同一種速度完成同一任務，不論是油畫、撕紙、輕黏土、立體裝置、背景創作，都讓學生用不同能力展現作品，等同給予不同的通道去表達自我。
當主題貼近學生生活經驗、並讓挑戰在可承受的程度上被拆解，便能有效提升學生的投入度。當UDL被落實，教育就不再是篩選誰能跟上，而是設計如何讓每個人都能參與並取得成功感。
家長從照顧者變為協作者
照顧智障子女的家庭，往往承受着外人難以想像的壓力。學校推行「藝術爸媽」活動，首先讓家長學習手捏、上釉等陶藝基礎，隨後家長轉化為協作者，帶領子女並協助其他學生完成作品。這共同創作的過程中，家長們不僅能更深入地了解子女的學習情況，更能跳出單向照顧者的身份，成為與孩子並肩的創作者。在雙手交織的陪伴中，家長重新看見了孩子身上那股獨一無二、超越限制的生命力，並將藝術融入日常生活的陪伴與支持中。
當家長進入創作流程，成為陪伴與協作者，孩子所處的社會互動更穩定、更安全，在日常互動中練習與深化人際關係技巧。藝術流程也讓家長與學生一起選擇──例如材料取用、步驟安排、作品取向等，這些都逐步引導學生理解選擇後所帶來的結果，學習回應負責任的決定。
每個人都值得被慶賀
真正的共融，從不是要把折翼的天使修剪成主流社會想要的形狀，而是為他們營造一個全然接納的空間，讓每一種與眾不同都能成為舞台上的主角。正如這群孩子用真摯筆觸畫下的校長笑容，當社會願意改變視角、因材施教、敞開懷抱時，這些被視為限制的特點，終將化作最耀眼的閃光點。
願這兩場展覽種下的種子，能啟發更多人看見並慶賀每一個獨特的生命，讓香港的教育與社會，真正走向尊重差異、多元共融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