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同一片茶葉 為什麼在不同地方喝出不同味道

為什麼英國人捨棄綠茶而鍾情紅茶?為什麼香港奶茶與英式風格南轅北轍?甚至,中國早在千年前就有加奶的生存智慧,為何鮮為人知?味道背後的邏輯,實則藏着我們如何定義生存的線索。
撰文:甄明慧(茶知識與文化遺產顧問)

十多年來,我在中國茶山向茶農學習。最初的疑問很簡單:為什麼茶園的茶總比店裏的好喝?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我發現,味覺並非固定不變,人的味蕾每兩周更新一次,而我對味道的理解,也在這十年間不斷被重塑。

味覺不只靠舌頭,更承載着記憶。這份省思源於我在香港長大的背景── 一個同時兼容中西飲茶方式的地方。為什麼英國人捨棄綠茶而鍾情紅茶?為什麼香港奶茶與英式風格南轅北轍?甚至,中國早在千年前就有加奶的生存智慧,為何鮮為人知?味道背後的邏輯,實則藏着我們如何定義生存的線索。

生活經驗決定 味覺敏感度

味覺的生理基礎雖是苦甜酸鹹,但敏感度卻來自生活接觸、累積的結果。在茶山長大的孩子,從小喝到的是不同山頭、不同季節、不同工藝的原味。同一棵樹,採摘早十天與晚十天,味道差別已經明顯。他們的味覺系統在自然環境中被訓練得極其敏銳,能輕易分辨細節與層次。而在城市長大的人,味覺的參照系統往往來自調味與加工食品,並非來自天然糖分的甜味。這不是好壞的問題,僅僅是訓練方式不同。

英國飲茶的主體影響了全球的茶葉貿易。(Shutterstock)
 

英國:長途貿易與階級留下的歷史優越感

17世紀,中國出口到英國的綠茶,因為長途海運與其保存條件,抵達時品質極難維持原味。以中國人的標準,當時的英國人其實是在喝非當季、甚至味道已走樣的過期綠茶。然而,紅茶因經過完全氧化,性質更適合長途貿易,味道更穩定,自然成為英國飲茶的主體,進而影響了全球的茶葉貿易。

在當時,糖與茶皆是昂貴的舶來品,只有上層階級消費得起;兩者配在一起,更是一份家底與社會地位的呈現。至於在杯中先加奶再倒熱茶,最初則是為了避免熱力震裂昂貴的進口瓷器。於是,一種獨特的英國飲茶方式──紅茶、加糖、加奶──便自然形成。這優越的偏好,是由當時的物料條件、飲食習慣與生活方式交織而成的味覺標準。

中國:靠近來源的細膩與偏執

中國的飲茶邏輯則完全不同,這與靠近來源的地理優勢息息相關。綠茶種類多達上百種,不同品種、氣候、山頭、等級,總能精準地滿足不同區域人們的偏好,因此調味不是必要的。綠茶的製作過程講求鮮摘、殺青、保留原味,追求的與自然同步的新鮮。

若你不喜歡浙江的龍井,可以嘗試蘇州的碧螺春、信陽毛尖或黃山毛峰。豐富的資源選擇,讓中國人的味覺被訓練得異常挑剔且細膩。這種對原味的偏執,讓綠茶一直佔據中國茶葉市場的一半以上。這種品味的背後,是資源條件賦予的奢侈。

香港:奶茶中的城市拼搏與求存

港式奶茶既非中式傳統,也非英式移植,而是香港獨有的飲食現象。二戰後的冰室與茶餐廳,為了融合中西飲食,形成了平民階層的飲茶習慣。當時資源匱乏,中國內地的優質茶類並未在香港大量流通,英國帶來的則是印度碎茶、糖與奶。

茶餐廳以併配方式做出高濃度的茶底,加入大量淡奶或煉乳,形成一種「你濃我濃」的誘惑。這種帶奶的茶不僅能飽腹,更是一份勞動者的心理安慰。在50至70年代的香港,許多人離鄉別井,在工廠與寫字樓間奔波。那杯苦澀中帶厚重奶香的奶茶,恰恰映射出一個城市在壓力與希望的夾縫中,求存與拼搏的精神步伐。

蒙古奶茶(作者提供)
 

邊疆:從唐宋延續至今的生存本能

很多人有所不知,香港並非最早喝奶茶的華人地區。在草原與高原牧區,乳製品充足、蔬菜稀少、氣候酷寒,茶加奶、加鹽,便成了每日營養均衡的生存基礎。這不是文化偏好,而是環境資源決定的必然。

無論是蒙古加炒米與肉乾的奶茶、新疆帶胡椒味的奶茶,還是西藏的酥油茶,雖然各地風味有異,但本質皆一致:這是資源決定味覺的範例。味覺的差異,往往不是抽象的文化差異,而是赤裸的資源差異。

雲南古樹茶:在土地記憶與資本幻影之間

我在雲南景邁山的古樹茶園,看見布朗族人的日常,從火塘取木炭與茶葉拌炒,再入土罐煮沸。這樣烤茶是從唐宋流傳下來的。在時間靜止的環境裏,他們守護着與土地和祖先遺訓相連的價值觀。

這份傳承在進入廣州芳村以普洱茶為主幹的「金融茶」市場後,便異化無邊。把茶葉神話化的金融茶,讓茶不再為了飲用,而變成了只能買和沽的金融工具。布朗族的生活方式,被收割成為行銷上的動人故事。

在2007年金融茶第一次崩盤前,交易瘋狂至沒有實物茶葉,只有茶票,到2014年第二次崩盤,已出現了龐氏騙局回購機制。同一片葉子,在山上是生活,在市場是幻象。

雲南景邁山的烤茶(作者提供)
 

What is the matter of taste?

回頭看英國、香港、邊疆、雲南,縱使味覺是個人喜好,卻源於生活經驗與資源條件的集體反射。理解茶味,需要理解世界運作。市場精於捏造神話,或許正是看準了味覺的可塑性。

品味究竟是在炒作的煙霧中成形,還是從土地與環境資源中建構,或許見仁見智。 味覺是感官,其敏銳度卻是生活累積的結果。茶,可以喚醒我們味覺的記憶,讓我們重新意識到──What is the matter of our own taste?每個人的品味背後,都有價值觀在支撐: 有些與土地與歷史共鳴,有些則在市場敘事與幻象中漂浮。

作者簡介:

甄明慧(Ming),以茶為媒介研究文化制度、歷史脈絡與社會變遷。長期於雲南、江西、福建等地進行田野考察,觀察茶農、茶館與城市之間的文化流動。現為茶知識與文化遺產顧問,並在社交平台分享茶與文明的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