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山海經》的水獸──「遇水則發」怎麼變卦了?

回頭翻翻《山海經》,會發現那裏也有一群與「發」有關的神獸。牠們一現身,卻不是來送財,而是來報水災。只不過,今天我們早已不提牠們的名字,也不再講那種晦氣話。
圖片:作者提供

身邊的北方朋友,每逢香港回南天都如臨大敵,除濕機、去濕茶、濕疹膏樣樣準備周全。這樣悶的天氣,濕答答、焗促促、滑潺潺,理應讓人避之唯恐不及,但修辭卻偏偏說得好聽:遇水則發。明明是發水,我們卻說成發財。這種反差不只奇怪,還耐人尋味。回頭翻翻《山海經》,會發現那裏也有一群與「發」有關的神獸。牠們一現身,卻不是來送財,而是來報水災。只不過,今天我們早已不提牠們的名字,也不再講那種晦氣話。

清 陳夢雷,蔣廷錫編,佚名繪:《欽定古今圖書集成.博物彙編.禽蟲典.異獸部彙》考二,故宮博物院所藏清雍正四年底本,卷124。
 

預兆的範式

《山海經》裏有八種水獸,只要牠們出現,結果就是「其邑大水」,「郡縣大水」甚至「天下大水」。四角白鹿是夫諸、四耳猴子是「長右」、魚身鳥翼叫「蠃(音:裸)魚」、人面豬身叫「合窳(音:雨)」、牛體虎紋為「軨軨」(音:玲)」、獨眼怪鳥為「蠻蠻」、聲音如呼的巨獸來自「豺山」、最後還有人面豺身的「化蛇」。樣子千奇百怪,警示意義卻如出一轍:大水欲來。

奇怪的是,神獸雖不下山,災難卻總落在人間,城邑、郡縣,甚至天下。這種寫法反覆出現,早已成了《山海經》預兆的其中一種範式。至於那場水來得多快、多猛、有沒有怪獸趁機作亂,書裏一律不講──牠們只管出現,然後退場,然後,「留低一鑊泡」。

陳馨編:《遼版山海經圖說》,原圖傳為遼代錦帛,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22年,頁152。
 

沒動作、沒故事的水獸

但奇怪的是,這些曾經預示水災的神獸,如今幾乎沒人特意提起。現在廣為流傳的神獸角色,大多有清楚的動機與性格:《哪吒之魔童降世》裏的龍族有權謀與背叛;九尾狐進了小說、影劇,成了魅惑與陰謀的代言人;應龍在動畫和電玩中活躍,成為治水英雄、龍神守護。這類神獸之所以能進入當代文化,是因為牠們有性格、能扮演、有戲份,甚至能談戀愛、耍心機。角色一旦成立,故事自然就有了延伸的空間,觀眾才會記得住牠們。

而那幾隻水獸呢?明明個個都自帶高級配置、強大效果,卻連配角都撐不起,只剩一句「見則大水」。牠們只是異象,是災前的徵兆,就像天文台的警告一樣:一句話登場,一行字退場,剩下的交給洪水──甚至連NPC都不算,只能算是「風聲鶴唳」的一部分。

問題也許就在這裏:這些神獸只是出現一下,像個警示燈,沒動作、沒故事,更沒人與牠們互動;牠們從不參與災難,只是預告災難的來臨,然後自行靜音。要是放進今天的電視劇或遊戲劇本,大概也只能當個NPC(非玩家角色),報完災就退場。這樣的表現,自然無法留下來,更別說改編成主角了。

杉澤:《觀山海》,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18年,無標頁。
 

動物異常  天空異象

那麼,這些神獸真的被遺忘了嗎?現代人或許不再說「見則大水」,但並不代表就完全不信這一套。災難來臨之前,大家還是會留意動物異常、天空異象,社交平台上也不時有人轉貼什麼「地震雲」、「預感強」之類的留言。日本漫畫家竜樹諒,甚至早在1999年就畫下《我所看見的未來》,預言各種毀滅性災難,波及台灣和香港。從結果看來,或靈或否,卻從來不影響人們傳閱、討論、轉貼的熱情──某程度上,也勉強算是一種「見異象,知大事」的延續。

只是,現在我們不會再給神獸加戲了──科學講求數字與證據,媒體需要畫面和狗血,而這些神獸,既不科學、也不「抓馬」(drama)。這年頭,愛哭的孩子才有奶喝,劇情要夠吵才有流量,誰還會注意那幾隻什麼都不說、只會「預告一下」的神獸?不搶戲,不煽情,只能被劇本刪掉。

水還在,濕氣還在。預兆沒有消失,只是躲進了別的語言裏──變卦的,不是語言,更是我們的期待。那些曾經的水獸潛水了,但說不定哪一天,我們又會想起牠們,然後,在潮意瀰漫的日子裏,重新聽見牠們當年吹過的那一聲哨──只是那哨聲太微弱、太久遠,太容易被當成一句廢話,甚至是一場迷信。

張譽允